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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天罚来临（第2页）

“也许，”我笑了笑，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痕，“等你一统天下那天，就是我离开之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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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边的人，都太聪明了。我爹，惊鸿，顾寒州，沐清风，还有他——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各种翘楚。我骗不了他们。因为在乎，所以瞒不过任何人。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骗他们。

他重新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了。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他的心跳。

就在此时，顾寒州和沐清风回来了。沐清风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和卓烨岚依偎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又短又轻，像被人掐住喉咙硬挤出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十足。

我有些害羞地从卓烨岚怀里钻出来，耳根烫，手指不自觉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假装什么都没生过。抬眼看过去，顾寒州就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有不舍，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了的东西。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开口：“去过禁地了？”

顾寒州点头。

“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他摇头。

两个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卓烨岚为他们倒了茶。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在阳光下盘旋。顾寒州没有喝，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朝堂上的认真，不是战场上的认真，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的、孤注一掷的认真。

“说说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铁锤敲击铁砧，“我们一起想办法。毕竟这天下，没有比你更适合做皇帝的人。”

顾寒州听着，面色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沐清风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被冲刷了太久的、布满沟壑的礁石。卓烨岚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握我的手。他只是听着，安静地听着，眼眶却一直红着。他没有再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说完了。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铁甲军搬运东西的声响。没有人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顾寒州要再次开口之际，脚下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颤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的剧烈摇动。青石板路像波浪一样起伏，石屋的墙壁出刺耳的嘎吱声，粉尘从屋檐簌簌落下。城墙上那些精美的雕刻在震动中碎裂，神鸟的翅膀折断，从高处坠落。一扇石窗砸在街面上，碎成几块，溅起灰尘。

有人站不稳了，撞在身旁的石柱上，闷哼一声。马匹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挣开缰绳四散奔逃。有人在喊“地震了”，有人在喊“小心”，有人在喊“护住头”。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也听不清。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皇宫的方向，越来越宽，越来越深。青石板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进那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石屋开始坍塌——不是一整座一整座地倒，是一面墙一面墙地塌。先是最外侧的石壁，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把，轰然倒向街面，砸起漫天的灰尘。然后是屋顶，那些沉重的石板失去了支撑，一块一块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碎石上，砸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雕刻残片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方才还能看见的阳光被彻底吞没。

风沙从裂开的缝隙中灌进来，不是从城外吹来的风，是从地底下喷出来的，带着一股灼热的、像被埋藏了千年的气息。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有人摔倒了，趴在地上摸索着往前爬。有人被落石砸中，闷哼一声没了动静。有人在喊“往城门跑”，有人在喊“不要挤”。

城墙裂开了，那道矗立了千年的城墙像一块被摔碎的瓷器，裂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一张正在老去的脸。有人终于冲出了城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有人还在城里，被倒塌的石屋挡住了去路，拼命地扒那些碎石。

整座城都在摇晃，都在坍塌，都在碎裂。所有的一切——石屋、街道、城墙、雕刻，那些困了她们千百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齑粉。

地震持续了好久，地面在脚下翻滚，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我死死抓着身旁的石柱，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抖。顾寒州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一只手钳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住身后的墙，用身体替我挡住了不断砸落的碎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眉头都没有皱。

“告诉百里华，”我冲他喊，声音在轰鸣中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我们的人马撤出神龙城，出去之后全力配合当地救治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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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冲进漫天风沙。那袭月白色的衣袍很快被尘土吞没，再也看不见。

卓烨岚和师洛水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我身边。师洛水一只手护着我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指甲嵌进布缝里，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别怕”，可声音被坍塌的轰鸣吞了。卓烨岚站在我身侧，用身体挡住从左侧飞来的碎石，他的肩膀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嫣儿——”他喊，声音在风沙中又哑又碎。

风沙灌进喉咙，呛得我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又咸又涩，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那里面的泪还没有干，在漫天黄沙中闪着碎碎的光。

“天罚开始了。从我进入神龙城那一刻，天罚就开始了。”我一字一句，“卓烨岚，带着我娘出去。去完成你的使命。”

“不要。”他拼命摇头，“嫣儿，我不走。”

风沙越来越大，打在脸上像刀割。身后又一座石屋坍塌，轰隆声震耳欲聋，碎石飞溅，砸在我脚边不到一步的地方，溅起的石屑划破了我的脚踝。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滴滴落在青石板缝里。我没有低头看。

“走啊。”我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再不走来不及了，我们都会被埋葬在这座城里的。”

我转头看向白叔和沐清风。“白叔，沐清风，记住你们答应我的事。走，带他们走。”

白叔看了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活了几百年才有的、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动作极快——并指如风，点住了卓烨岚的穴道。

卓烨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叔将他扛上肩头，那佝偻的身子在这一刻挺直了些。

沐清风愣住了。

“还愣着干嘛？”我冲他吼，“带洛水姨走！”

沐清风咬了咬牙，有样学样，点住师洛水的穴道。师洛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沐清风将她扛上肩，转过身，一步一踉跄地朝城门外奔。风沙从背后推着他们，像一只手在催促，又像是在驱赶。白叔扛着卓烨岚跟在后面。卓烨岚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泪，在黄沙中闪着碎碎的光。他没有眨过眼，眼泪从眼角滑落，被风沙卷走，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几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淡去，慢慢地被那座正在坍塌的城吞没。

“嫣儿——”卓烨岚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嘶哑，破碎，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他已经不能动了，他不知道白叔点了他的哪个穴道。可他还是喊出了声，用尽全身力气，要将那个名字刻进这座城里，刻进这漫天的黄沙里，刻进此后所有的岁月里。“嫣儿——”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风沙灌进喉咙，呛得生疼。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抬手擦了一把，手上全是沙，硌得眼睛疼。

我转身，朝城中心走去。身后，城门在坍塌，城墙在裂开，石屋一座接一座倒下。灰尘漫天，遮天蔽日，将夕阳吞没。那个困了她们千百年的地方，终于也要把我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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