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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小葵白叔神龙城(第1页)

小葵蹲在桦林外的一块巨石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包袱搁在脚边,里面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水囊也空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去找吃的。从京都一路跟到这里,从繁华的街市跟到荒芜的旷野,那些人像甩不掉的影子,总是远远地缀在她身后。她甩不掉他们,也跑不过他们,只能躲,躲到他们失去耐心,躲到他们以为她已经死在了这片荒山野岭里。

三天了,风沙停了,那些人走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等,死等。师父说过,她在桦林等她。师傅还说过,会有一个驼背老头来接她。她不知道那个驼背老头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师傅不会骗她。师父说等,她就等。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等到干粮吃完,等到水囊空掉,等到嘴唇干裂起皮,等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

其实第一次在珍馐阁见到大小姐时,她就确定了——眼前的人是自己后世的师傅。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认自己,但师傅做每一件事都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从前是,现在也是。她相信师父不会骗她。所以她放弃了大好前途,放弃了锦衣玉食,也要来到这里。因为师父说过,会送她回家。

所有人都在说师父回不来了,死了。她不听,也不信。后世那些人给师傅挖了多少坑,多少次她都以为师傅要去提篮桥了。可师父就是师父,她从来都是步步为营,逆风翻盘。

她靠在巨石上,仰起头,望着那片被风沙侵吞过的天空。云很低,灰蒙蒙的,压得很沉,像一块随时会塌下来的旧棉絮。她望着那片云,望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涩了,久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用力眨了眨,不让它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肿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的话,师傅会认不出她的。

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地上,像风吹过枯叶。小葵猛地低下头,将身体缩进石头的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匕上。她不敢呼吸,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怕那一点细微的声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攥紧了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个人停在了巨石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方向。小葵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

“小丫头,出来吧。”声音苍老,沙哑得不像话,像风吹过枯叶,又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老夫等了你很久了。”

小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松开匕,从巨石后面探出头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站在她面前,花白的头被风吹得凌乱,一身灰布衣裳沾满了沙尘。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可他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你是谁?”小葵的手还按在匕上,没有松开。眼前这个驼背老人和师傅描述的一模一样——佝偻的身子,花白的头,浑浊的老眼,还有那副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皱巴巴的面孔。可她不敢信。师傅教她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跟了师傅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靠近、转身就捅刀子的戏码。她不能因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无害,就把命交出去。

驼背老人捋了捋胡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响,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沙哑。他笑了几声,停下来,看着小葵,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提篮桥。”

小葵愣住了。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她心头那把一直没有打开的锁里。提篮桥——那个地方她知道,后世每一个干过会计的人都知道。不是因为它有多出名,是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只有圈内人才懂的梗。师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哭,哭自己丢了工作,哭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傅蹲下来看着她,歪着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提篮桥。”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提篮桥是她们那个行业最后的退路,是她们在算计别人一辈子之后,自己也可能去的地方。那是只有干过会计的人才知道的意义,只有干过会计的人才能听懂的含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热。师父没有骗她,眼前这个人,就是师父派来接她的。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蹲了太久,骨头像生了锈,膝盖咔咔响了几声。她用匕撑着地面,借力站直了身子,包袱甩到肩上,拍了拍裙角的灰。

虽然疲惫,但她的心是高兴的。那种高兴不是从脸上笑出来的,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漫到喉咙里,堵得她说不出话,漫到眼眶里,湿漉漉的,她用力眨了眨,不让它掉下来。她看着那个驼背老人,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问:“我师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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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转过身,朝桦林深处走去。“你可以叫我白老。”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小葵耳朵里。“跟我来。”

小葵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她的步伐不快,却很坚定,踩在那些枯枝败叶上,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身后是来时的路,是那些她放弃了的大好前程、锦衣玉食,是那些她不在乎也不想再提起的过去。身前是桦林深处,是师父等她的地方,是回家的路。她跟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去,阳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她踩在上面,跟着那道影子,越走越深。

不知道走了多久。桦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枯枝,从枯枝变成了沙土。白老走在前面,佝偻着身子,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在丈量什么。小葵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还要走多久。她只是跟着,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走过他走过的路。

林子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残破的城池矗立在不远处,城墙坍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城门歪斜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大字——神龙城。

小葵停下脚步,望着那三个字,望了很久。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惊鸿的叹息里,在碧落的沉默里,在每一个人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所有人都说师傅死在了这里,说师傅代替娅成了新的阵眼,说师傅为所有人争取了一年的时间来抵抗天罚。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师父那样算无遗策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困住她。在后世,那些人给师傅挖了多少坑,每一次都以为她死定了,可每一次师傅都能绝地翻盘。他们说她不行了,说她这次真的完了,说她的时代结束了。她不听,也不信。她只是一边替师父算账,一边等。等师父回来,等师父把那些人的脸打肿。

白老没有催她,站在城门前,双手拢在袖中,佝偻着身子,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活了几百年、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忍不住会心疼的疲惫。

“你师傅在里面。”白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那种活了几百年、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忍不住会心疼的疲惫。“但,我们进不去,她出不来。”

小葵刚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白老,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即将见到师父的、压抑不住的喜悦,是走了那么远的路、等了那么久、终于要到头的释然。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忍心看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出不来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白老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残破的城墙上,落在那三个被风沙磨去棱角的字上,落在那片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座城听。

“她代替了娅的位置,成了新的阵眼。与这座城彻底融为了一体。”他顿了顿,“城墙是她,城门是她,地砖也是她。只有在每月十五,封印松动时,她才能出来透透气。”

小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作为一个后世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白老说的这些话,对她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什么阵眼,什么封印,什么与城融为一体——这些词她只在小说里见过,只在那些编出来骗人眼泪的故事里听过。它们不该出现在现实里,不该出现在她师父身上。她师傅是会计,是那个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把账本翻得哗啦啦转、把那些想偷税漏税的人算得死死的陈霏嫣。她不是神,不是妖怪,不是那些故事里法力无边的仙人。她只是一个会累、会病、会疼、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呆的普通人。

可她知道,白老没有骗她。因为她记起来了——她在梦里见到师父的那一天,是十五。那天月亮很圆,很亮,亮得不像真的。师傅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白衣,头很长,垂到腰际,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喊她“师傅”,那个人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说“小葵,我等你很久了”。她以为那只是梦,醒来还哭了很久。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梦。那是师傅在每月十五封印松动的时候,出来透气,顺便看看她。

“怎么才能救她出来?”小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真相的人。

白老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你还是个孩子,不该承受这些”的心疼。“没有办法。”他摇了摇头,“除非时空秩序被彻底纠正,否则她将永远被困在这里。这就是她与时空秩序者做交易时,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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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葵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残破的城,看着那三个被风沙磨去棱角的字,看着她师父被囚禁的地方。她想进去,想走到她师傅面前,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来接你回家了”。可她进不去。那座城不让她进,她师父不让她进。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还有事要做。

“那我就在这里等她。”小葵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等到十五,等她出来透气。我有话要跟她说。”

白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不远处那间茅屋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间茅屋是我盖的,你不嫌弃,就住下吧。等到了十五,我带你去见她。”

小葵一步三回头地跟在白老身后,朝那间茅草屋走去。路不长,从城门口到茅屋,不过几百步。她走了很久,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座残破的城,看一眼那三个被风沙磨去棱角的字,看一眼她师父被困住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想多看一眼,也许是在等那座城忽然裂开一道缝,她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说“逗你玩的”。可那座城始终沉默,像一个不肯开口的哑巴。

“白老,你为什么会在这?”

白老没有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听起来有些模糊。

“神龙城是我的家。”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活了几百年、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忍不住会心疼的疲惫。“我老了,只想落叶归根。”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但我进不去。”他拄着拐杖,又往前走了一步。“只能在这里守着城,守着那丫头。”

小葵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些被踩碎的枯枝败叶,看着那些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石头。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她那时候不懂,以为执念就是放不下,就是想不开,就是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却偏要去做。现在她懂了,执念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是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走下去。是明知道那座城进不去,也要守着。是明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也要等。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城。夕阳正好落在城墙上,将那些残垣断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三个字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旧梦。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用力吸了吸,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肿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的话,师傅会认不出她的。

茅屋到了。很矮,很破,门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缝隙很大,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屋顶的茅草枯了,东一撮西一撮地搭在上面,像一只掉了毛的鸡。白老推开门,门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他侧身让开,让小葵先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铁锅,锅底黑漆漆的,不知道烧了多少年。一张木板搭的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被面洗得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小葵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简陋得不像话的屋子,看了很久。她没有嫌弃,也没有犹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将包袱搁在桌上,转过身,望着白老。

“白老,我住哪?”

白老指了指那张木板床。“你睡床,我睡地上。老头子皮糙肉厚,不碍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里冷,被子薄,你要是冷,就把那捆干柴烧了取暖。”

小葵没有应他。她走到床边,将被子叠好,抱到一旁。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铺在床上。那衣裳是她临走前特意带的,是师傅最喜欢的颜色,草绿色的,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她一直舍不得穿,想等到见到师父的时候再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师父,也许明天,也许下辈子。她只知道,她要等。等在这间破屋里,等在这座城外面,等到师父出来透气的那一天。她会穿着那件衣裳,站在她面前,喊她一声“师傅”。然后告诉她——“我来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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