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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消失的是谁（第2页）

百里华清点了一下人数，战马损失大半，铁甲军也损失了不少。可活着的人更多。他看了一眼顾寒州，又看了一眼卓烨岚。

“接下来，怎么走？”他问。

没有人回答。风从神龙城的方向吹来，穿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的人。那些在风沙中走散的战马，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那些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铁甲军，也不知道被埋在了哪里。活着的人还活着，死了的人就那样死了。这就是天灾，是任何人都无力阻止的。

沐清风忽然停住脚步，手指着不远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风沙早已停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片灰蒙蒙的沙地上，照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人影上。

“人，那里有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卓烨岚猛地转过头，顺着沐清风手指的方向望去。就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那个人躺在沙地上，衣袍破碎，头散落，脸上全是沙尘，看不清面容。可那身量，那纤细的、小小的身量——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是这样的身量。他胡乱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撞开挡在身前的战马，马蹄被惊得嘶鸣，后退了几步。他踉跄了一下，跪倒在沙地上，膝盖陷进松软的沙土里，又挣扎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个人跑去。沙地太软，每一步都陷下去，鞋里灌满了沙，他不在乎。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就再爬起来。

“嫣儿——”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嫣儿——”那不是喊，是哭，是那种压抑了一天一夜、终于见到光时崩溃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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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倒在那人身旁，伸出手去，指尖在剧烈地抖。他不敢碰她，怕碰到的是冰凉的尸体，怕碰到的是怎么也捂不热的皮肤，怕碰到的是再也醒不过来的人。他的手指悬在她的脸侧，停了很久。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在疼。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

“嫣儿——嫣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衣领间传出来，带着眼泪和鼻涕，狼狈得不像话。

她没有动，没有醒，没有回应。可她的身体是温的。她的心还跳着。她还活着。

师洛水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沐清风在后面追了几步，伸出手想去扶她，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袖，她已经扑到了嫣儿身边。

她没有像卓烨岚那样将人抱进怀里。她从怀里抽出那方随身携带了不知多少年的丝帕，垫在嫣儿腕下——那帕子已经洗得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叠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她深吸一口气，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嫣儿冰凉的腕脉上。

风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师洛水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那种找到答案后的舒展，是那种越看越不明白的困惑。片刻后，眉头蹙得更深了，像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的手指从嫣儿腕脉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方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看了很久。那方帕子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目光就像钉在上面了一样，拔不下来。

“洛水姨？”卓烨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问出口的恐惧，“嫣儿她……怎么样？”

师洛水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曾经这具身体里，有两股迥然不同的气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一股属于嫣儿，另一股属于昔儿。一强一弱，一明一暗，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谁也离不开谁。”

她低下头，看着嫣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可现在，只剩一股了。”

卓烨岚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意思？”

“另一股，消失了。”师洛水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吞噬，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再也看不见。像一扇关上的门，门后的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剩下这一股，虚弱得不像话，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这是嫣儿，还是昔儿？”卓烨岚的声音有些涩。

师洛水摇了摇头，垂下眼睛。“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这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我分辨不出是嫣儿的还是昔儿的。”她抬起头，看着卓烨岚那双红红的、满是泪的眼睛，“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风从神龙城的方向吹来，穿过那片灰蒙蒙的沙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的人。没有人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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