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海瑟音忽然开口。
“白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阿卡迪亚……真的存在吗?”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遗憾,也没有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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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也许,对我们来说,阿卡迪亚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他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踏实的笑意。
“因为我们正在做的这一切——守护奥赫玛,守护那些被我们放在心中的、活生生的人——本身,就是在守护属于我们自己的阿卡迪亚。”
海瑟音怔住了,不过一瞬。
然后,她也笑了。
“没想到啊,雪阳爵大人不但武力过人,说起漂亮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白厄挠了挠头。
“这也算漂亮话吗?”
当白厄再次拿起那本书时,书页已在时间的无声侵蚀下微微泛黄。
纸的边缘不再锋利,变得柔软而毛糙,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旧织物,指尖触上去,有种温吞的、近乎妥协的柔顺。
阳光从高窗斜落进来,落在那层薄薄的、温暖的旧色上,为它披上一件褪了色却依然华美的外衣。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像是时间本身被搅动后留下的碎屑。
他站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沉默了很久。那个姿态,不像是在寻找一本书,倒像是在辨认某个被岁月覆盖的、模糊的指纹。
“《金毯密卷》?”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遐蝶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浮上一层极淡的好奇。
“白厄阁下,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吗?”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标题——那金色已经不如当年明亮,边缘处甚至有些斑驳,却依旧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星屑般不肯熄灭的光。
“遐蝶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重量,“你知道阿卡迪亚吗?”
遐蝶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有过创作经历的她,曾在不止一卷诗篇里读到过它。
阿卡迪亚——浪漫泰坦墨涅塔以温柔臂弯庇护的黄金之乡,诗人、艺术家与所有追逐浪漫之人的魂归之处,是纷争与死亡永远无法触及的、被反复咏唱的彼岸。
那里四季如春,枝头的花永不凋谢,藤蔓间垂坠的果实永远饱含蜜露般的甘甜。
那是无数人向往过的、却无人真正抵达过的——传说中的乐土。
她点了点头。
“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它。”
白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不再牵扯疼痛的旧事。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而遥远的情绪——像是隔着浓雾回望某段路程时,心头浮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温热又酸涩的感觉。
他确实拥有过。
在某个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刻,在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被他不经意挥霍掉的日常里,他拥有过。
只是在他失去它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
遐蝶无言。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全然的接纳。
敏锐如她,能够感觉到——在白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面,一定埋藏着一个沉重的、被时间反复打磨过却依然棱角分明的故事,那些棱角,至今仍会在某些时候硌得人心口疼。
她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抬起,想要递出一句安慰。
可她停住了。
被死亡所笼罩的她,最清楚自己的触碰意味着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站在他身侧。
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怜悯地——只是站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