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化形
她的语气里面是情真意切地失望与沉痛,甚至带着一点无助,跟着她的大长老已经擡不起头来,只能以眼神为刀狠狠地盯着宋寻渺。
“我真後悔……”大长老口鼻中缓缓淌出黑血,“当初没有,直接了断了你,好心留你至今,让你……”
能像今天这样,做一条疯狗,将所有人拖进地狱。
“您留我至今,是好心吗?”宋寻渺在他身前蹲下,用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可是为您改良过很多个丹药方子,那些方子反响不错,为了让您能德高望重受所有丹道弟子景仰,我可是一次都没写上自己的名字呢。”
大长老闻言反倒是艰难地挤出了个笑意:“原来是这样啊……你确实是个有天分的弟子,就是和你弟弟一样,天分太高,走偏了道……”
宋寻渺听到“弟弟”的时候,眼神难以掩饰地一黯,大长老以为她果然心神动摇了,准备临死之前再给宋寻渺添点堵:“你说你研制出的这个丹毒,只有用过两圣的灵气人接触到才会毒发,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毒的原理真是这样的吗?你把我们都打得措手不及,是能逞一时强悍,可是仙门合议庭是吃素的吗?霜君和甘夜自己就是丹药大家,这个毒究竟是区别用两圣灵气还是区别你标记过的人,仙门之间难道没人能闹得清楚吗?”
宋寻渺一时间没有说话,任由大长老回光返照一般,抓住了她的衣摆。
“我们得死,你也一定难活,只可惜了这流音岛,千年传承,遭此大难之後不知道会落到谁的手里……宋寻渺!”大长老强行提起一口气,竟然撑着半坐了起来,“你就是流音岛的罪人!”
然而宋寻渺看上去并没有害怕,脸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这张脸在大长老跟前已经好几百年了,从最早的明艳少女,再到惊变之後的黯然神伤,後来无师自通了讨好谄媚,一篇一篇的丹药方子递上来,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手下讨生活。
可是现在这张脸上的神情大长老很陌生,宋寻渺微微笑着,眉眼间却冷得近乎肃穆。
宋寻渺伸手拨开了大长老的手,但衣摆上沾到了污血,于是她又再给了大长老一个厌恶的眼神才起身走远。
大长老弥留之际,听到的最後一句话是:“罪人麽,那就正好了,我们宋家三人,整整齐齐地做流音岛的罪人,要是能换世间再无流音岛,只留丹道和炼器道重获新生,那我就当定这个罪人了。”
归兰殿里的事议得没完没了,李初一再外面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报信的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上一个进去还没说完,後面又排了几个等着通报了。
李初一隔得远,尚挤在仙门正统弟子的後面,那些弟子虽然在霜君的命令下容许了乌衣站在他们家的宝地上,但是看李初一他们的眼光都充满警惕戒备,李初一怀里还揣着一个不那麽方便见人的,所以也没法往前挤,只好站在後面听到一些模糊的字句。
正当他努力支起耳朵听的时候,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初一哥哥。”
声音小小的,很陌生,这个称谓也很陌生,李初一在乌衣里面年资很低,几乎是最新来的那批小孩儿,就算现在他不知道撞了什麽大运得了城主的青眼日夜带在身边,也没人管他叫什麽“哥哥”。
李初一一头雾水,朝四下张望了一圈,然而相熟的乌衣都是立在殿外听候城主的命令,没有人望向他的方向。
“初一哥哥,是我。”声音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少年的稚气,“低头,我在你衣服里。”
李初一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僻静处,其间两次被锁霞关的弟子看见,呵斥他老实回去待着,别蹬鼻子上脸在他们宗里乱窜,最後李初一被迫燃了一张对他来说甚是珍贵的匿身符,带着小狐狸跑到了一片背人的树林里。
“这儿没人了。”李初一紧张得四下环顾,“你快出来,要说什麽快告诉我,你,你你你,怎麽突然就能说话了?”
“因为我要化形了啊。”小狐狸从衣服里钻出头来,却并不跳出来,只是擡起头凑近了李初一仔仔细细地嗅了一会儿,“你身上阳气重,我又挨着你近,这麽待了一会儿,就把我化形的日子提前了。”
“我身上阳气重?”李初一疑惑地皱眉,“真的吗,不是,我怎麽感觉你这话有点熟悉呢……”
“嗯?哪里熟悉?”阿冉睁大眼睛看着它,语气里甚是兴奋,“你是不是听过这样的故事?”
“故事”二字提醒了李初一,在距今已经恍如隔世的童年,他每日闹腾得很,不肯好好睡觉,于是他娘就把他摁在床前,给他讲一些吓小孩的民间鬼怪故事。
什麽小鬼压床,白骨精吃人之类的,现在他真的进了修真门,倒是不怕这些儿时吓得做噩梦的小祟物了,可是狐妖采补吸取阳气……
他衣兜里揣着的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狐妖啊!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初一心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凶名在外的乌衣,还是天天在乌衣头子面前露脸的乌衣,不能表现得太过幼稚,要像城主那样,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于是他木着一张脸,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我会死吗?”
“什麽?”阿冉细长的狐狸眼瞬间睁圆了,歪着脑袋每根毛上面都写满了震惊,“你怎麽了呀初一哥哥?”
“你不是说,”李初一忽然觉得悲从中来,他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了,还没真正找到回去看他娘,城主还跟他交代了很多事情,甘先生还教了他许多东西他都还没参透,小斌借了他三十小安城的通宝还没有还……但他依然克制情绪,保持着体面和冷静,“你吸了我的阳气,我会死吗?”
小狐狸听後呆若木鸡,连红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它脑门上写着疑惑,看着李初一,语气中带了一点怀疑:“可是,我是开玩笑的啊,我又没有做狐狸采补阳气的那种事,你应该知道不会被采补到阳气的,怎麽会当真了呢?”
李初一心情大悲大喜,然而他还记得要保持自己沉稳的外表,于是还是没有什麽情绪流露,只简短地问道:“什麽事情?”
小狐狸忽然低下了头,耷拉下耳朵,把自己埋在了李初一的胸口。
李初一半天没有得到回答,又戳了戳小狐狸的脑袋:“诶,你倒是说啊,狐狸要做什麽事情才能采补?”
阿冉一脸羞涩地擡起头,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李初一,耳朵往下捂着脸:“就是,生小狐狸的那种事啦。”
李初一终于端不住强装出来的淡定和沉稳,他再也忍不住,拎着後颈皮把小狐狸从衣服里提了出来:“你逗我的吧?我听的故事里可没有说丶说这个……”
“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啊,”阿冉也很委屈,挣了两下没有挣掉,于是自暴自弃地耷拉着四肢和尾巴,“怎麽还删减重要情节呢?”
李初一哑火了,那是他娘讲过当年还在换牙的他听的,删减这些情节,还真是情理之中。
阿冉偏头看他的脸色:“初一哥哥,原来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