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鄂州试雷
江阴的惊天一爆,余波并未随海风散去,反而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了知情人心头。
宋怜玉呈上的“飞空击贼震天雷”与“水底龙王炮”,虽威力骇人,然於宗天行、孟卫拱这等深知军械与实战之要的人看来,仍是雏形初现,破绽犹存。
“震天雷”射程三里,虽远寻常火器,然对於浩瀚海疆而言,仍嫌不足。其精度仰赖风力、工匠手感,十能中三四已属侥幸。且空中二次点火时机极难掌控,过早则威力散於半空,过迟则坠海成哑雷。
“龙王炮”更似奇兵,难以量产。羊肠计时粗陋,水下潜钉风险奇高,成功率几何,全凭天意与死士运气。
此等利器,纵有千般不是,亦绝不能泄於外敌。宗天行朱笔一批,两器图纸、试射数据即刻封入天枢院最深处的铁柜,列为“绝密”,知情者范围被压缩至极限。江阴船厂相关区域的戒严等级再度提升,镇抚司精锐直接入驻,工匠出入皆受严控,恍若孤岛。
隐卫司的探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围绕江阴多方打探,甚至不惜代价试图收买低阶吏员、伙夫,然宗天行布下的铁桶阵毫无破绽,一切窥探皆无功而返,徒增折损。
这一日,兵部值房内,孟卫拱指着舆图上一点,对宗天行道:“宗次辅,江阴目下已是众矢之的,针插不进,反是好事。然新器改进,不可不试。老夫思虑再三,有一地或可代之。”
宗天行目光随之落下:“何处?”
“荆湖,鄂州。”孟卫拱指尖重重点下,“鄂州地处长江中游,江面开阔,水文复杂,暗礁沙洲不少,可供模拟海战环境。更兼水陆要冲,物资转运便利,工部在彼处设有大型匠作监,人手材料齐备。最关键者,此地虽是要地,却非边陲,会宁细作注意力多在沿海与两淮,于此地防范或稍疏。”
宗天行沉吟片刻。鄂州确非选,但孟卫拱所言在理。江阴已成明靶,另辟蹊径,反能出其不意。
“可。此事由孟尚书亲自安排,对外只言匠作监例行演练旧器,一切务求隐秘。所需人手,从天枢院武卫司抽调好手,扮作工匠役夫,负责警戒。”
“老夫省得。”孟卫拱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好,也可借此看看,这荆湖之地,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就在鄂州密令出的同时,数份零碎如残雪的情报,被悄然送至宗天行案头。
一份来自潜伏中都的“隐卫”:近日,会宁军器监下属库房,竟有一千枚库存的“雷火弹”被悄然拆解,引信、火药、铁壳分装,於深夜由不明车队运出,去向成谜。
另一份则源自对高丽贸易的监控:数批看似寻常的高丽商人,近期在其国内异常活跃,以远市价之银钱,大量向民间收购硝石矿料,收购量细算下来,已十分可观。
中都拆解现成火器……高丽大肆收购硝石……
宗天行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两条情报看似无关,却在他脑中飞交织。
霍炎武也在加紧准备!他或因龙涧工场自制火药产能不足,或因急于求成,故双管齐下——拆解库存火器以获取现成的战斗部或引信,同时向外大规模搜刮火药原料!
那批被运走的“雷火弹”组件,目的地是何处?龙涧?还是另有隐秘的试验场?
“孟冲。”宗天行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秘勤司主。
“属下在!”年仅二十四岁的孟冲踏步上前,身形精悍,眼神冷静如冰,他是天枢院最快的一把刀。
“带你手下最得力的二十人,潜入北地。查清那批‘雷火弹’组件的最终去向。若指向鸭绿江口,不必靠近,摸清其运输路线、交接点即可。若另有它处……”宗天行语气微顿,寒意凛然,“查明地点,绘其图形,观其守卫。”
“是!属下即刻出!”孟冲没有任何多余疑问,躬身领命,转身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之中。
中都,霍府。
揆散垂,将南方最新动向禀报:“宗主,南夏方面有新动静。其兵部尚书孟卫拱,突然离京,对外称巡察荆湖防务。但其行程之中,却包含鄂州匠作监。同时,鄂州一带戒严程度悄然提升,我们的眼线回报,似有大量特殊建材、火药物资运抵。”
“鄂州?”霍炎武眉峰骤然锁紧,手指猛地停下敲击,“不是江阴?竟是鄂州?”
他瞬间陷入了沉思。宗天行和孟卫拱此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何舍近求远,不在沿海的江阴,反而跑到长江中游的鄂州去?
是故布疑阵?是想将他的注意力从真正的研中心江阴引开?还是说……鄂州才是他们真正选定的新器试验场?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水文?工匠?还是……为了保密?
种种猜测瞬间掠过心头,却无一能完全确定。宗天行这一手,让他原本清晰的判断骤然变得模糊。
“好一个声东击西……抑或是虚则实之?”霍炎武喃喃自语,眼中阴晴不定。他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准那位新任次辅的脉了。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悦,甚至生出一丝罕见的烦躁。
“加大对鄂州的探查力度!不惜代价!本相要知道,孟卫拱到底在鄂州做什么!”霍炎武声音转冷,“还有,龙涧那边,新器研再提!完颜劾里钵若缺什么,让他直接报上来!告诉揆散,高丽那边的硝石,有多少收多少!”
“是!”手下心腹凛然应命。
密室中,烛火将霍炎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南夏的动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已让水下潜流的走向,变得愈诡谲难测。
棋至中盘,落子愈谨慎,而杀机,已藏於每一手似是而非的试探之中
鄂州,长江江心一处被清场封锁的辽阔水域。
天色微阴,江风猎猎,吹动旌旗,恰好是逆风。
一艘经过改装、无人驾驶的旧式帆船,正藉着水流与风力,在一里外的下游不住摇曳晃动,模拟着移动靶船。
高台之上,荆湖总督、鄂州知府等一众地方大员屏息凝神,目光皆聚焦於江岸一处新筑的简易射阵地。阵地上,那具经过宋怜玉带人日夜改进的“飞空击贼震天雷”二号原型,已调整好仰角,黝黑的筒身泛着冷光,指向逆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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