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铁门合拢时,外面的车轮声、鞭响和叫骂一同被挡住,只剩锁链摩擦岩壁的沉响。运货车沿着圆形石道前行,六个人同时用力,车轮仍走得很慢。新铸的主链盘在车上,一层压着一层,每一节铁环都比人的腰身还粗,边缘裹着尚未冷透的黑晶。
蝶兰握着推杆,掌心很快烫了起来。
她没有松手,跟着前面几人的步子往前挪。脚下石面随着墙内的心跳轻轻震动,起初还隔着很久才响一次,后来越来越清楚。每次震动传来,运货车上的铁链都会相互碰撞,低沉的金属声沿着圆墙滚出很远。
西内井外围比外面干净许多。
地上几乎看不见散落的炉灰,石墙也没有劳工随手留下的污迹。五条粗大的锁链从上方吊轨垂下,分别穿入圆墙上的五道黑铁槽口。槽口四周刻满细小阵纹,灰白冷光在其中流动,时明时暗。
这里的人也少。
每隔十余步才站着一名影卫。他们披着长袍,脸藏在黑铁面具下,既不催促,也不交谈,只盯着来往工人的手。换链领班从腰间取出牌子,交给守在西侧槽口前的执事。
执事看完牌子,朝运货车扫了一眼。
“怎么换了一群人?”
“转轮坏了,原来的人都在第三井。”领班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外面临时抓的,能拉动就行。”
执事走近车边,用脚踢了踢新链。
铁环出厚重的闷响。
“西三链只剩两成,第三轮前必须接上。旧链一断,里面的东西醒过来,谁也活不了。”
领班显然听过许多次,只低头应了一声。
执事又看向临时找来的几名劳工。他的目光经过顾长烬和蝶兰,最后在璃身上停了停。璃仍用灰布裹着头脸,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握着推杆。领班此前说他被烟道烧伤,执事也没有兴趣细看,只让众人把车推去西三台。
石道向下倾斜。
转过半圈,圆墙前出现一座悬空石台。石台下方没有地面,只有翻动的灰白火光。冷火从井底升上来,贴着岩壁缓慢旋转,火焰里偶尔浮出巨兽身体的一角,有时是一片鳞甲,有时是一只尚未睁开的眼,转瞬便又沉了下去。
石台上原本有八名换链工。
他们都用粗绳将身体系在后方石柱上,手臂和胸前留着许多旧伤。有个人半边眉毛被烧掉,另一人的左腿套着铁架,弯曲时出细小响声。他们已经拆开西三槽口外层的护板,露出里面磨损严重的主链。
主链随着井中之物的呼吸绷紧、松弛。
每次绷紧,铁环上的黑晶便会裂开一些,碎屑落入井中,出细微的烧灼声。
领班走上石台后立刻分派人手。
“两人看绞盘,两人抬新链,剩下的卸旧扣。手都快些,等下一次井火上涨,谁还站在边上就自己去死吧。”
原来的换链工各自散开。
顾长烬和蝶兰被安排到运货车旁,负责把新链送上连接架。璃与另外两人被叫去卸旧链末端的固定扣。那个曾在引水沟替璃掩去血迹的年轻劳工也在其中,他拿起一柄沉重扳钩,走到璃身旁。
“干嘛只用左手?”
璃看了他一眼。
“右手伤了。”
年轻劳工没有多问,把较轻的那柄扳钩递给他,自己拿了另一柄。
“等会儿铁扣一松,链子会往井里坠。脚别站在槽口前面。”
璃点头。
两人将扳钩插入固定扣的缝隙。扣环已经被冷火烧得变形,表面结着一层坚硬晶壳。年轻劳工先用铁锤敲碎晶壳,璃再将扳钩往外扳。右肩虽然没有用力,身体转动时仍牵动伤口。他停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继续压下手柄。
蝶兰在另一边抬起新链。
两名工人合力将最前端的铁环拖上连接架。铁环沉得惊人,离开车斗时,运货车明显向另一侧倾斜。蝶兰手臂上的藤纹在皮肤下淡淡浮现,帮她托住那股重量。
站在她对面的老换链工看了她一眼。
“力气不小。”
蝶兰没有应声,只将铁环稳稳放进槽中。
“第一次来?”
“嗯。”
“跟着我做,别碰白火。”
老人用铁钩拨开链环边缘的一缕冷焰。冷火碰到铁钩后没有熄灭,反而顺着钩身向上爬。老人立刻将铁钩插入旁边石槽,槽中黑水翻起一阵气泡,火焰这才渐渐消失。
他把另一只铁钩递给蝶兰。
“沾上了先泡水,别拿手拍。”
蝶兰接过工具,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圆墙。
西三槽口旁边有一条狭窄裂缝,像是常年受链条拉扯后留下的。冷火从裂缝里一明一暗地透出来。每当墙内的心跳响起,裂缝便会稍稍张开,里面传出锁链绷紧的动静。
晓年就在那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