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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露水（第1页）

珠子种下去的第三天夜里，阿月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也不是做噩梦，就是睡着睡着，忽然醒了。屋里很暗，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也停了。他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满，把整座院子照得清冷冷的。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密的嫩芽，芽尖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绒毛似的白光。荷花池里，那两朵花还在亮着，比白天柔和一些，像是不想惊动什么。灰灰已经蹲在池边了，尾巴圈着前爪，面朝池水，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它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回头。阿月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他没有摸它，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它的目光看向水面。池水很静，映着月亮，也映着那两朵荷花。银白色的那朵花瓣边缘挂着一圈细细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光，像是缀了一串极小的珠子。青碧色的那朵也在亮着，光比大荷花沉一些，透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你也睡不着？”阿月轻声问。灰灰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像是说：我只是在这里。

阿月没有再开口。他坐了下来，背靠着池沿的石块，双手搭在膝盖上，也看着那片水面。他想起莲花峰，想起宋峰带回来的那颗珠子，想起星星用手挖出的那个浅浅的土坑。珠子种下去三天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泥土还是那片泥土，青草还是那片青草，连一只路过的蚂蚁都没有多绕一步。但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皮肤感觉到的——从地底下传来的一阵阵极轻微的热意，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脚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边的那一小片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比周围更深一层的暗色。

灰灰站起来，走到那片泥土旁边。它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地面，慢慢地绕了一圈，又回到阿月身边蹲下。它没有叫，也没有蹭他，只是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说：没关系，它在。

池塘边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叶尖上跳了一下。阿月转过头，一只青蛙从草丛里蹦出来，停在池沿上，鼓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灰灰，然后跳进水里。落水的声响很轻，像一滴露水落入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碰到银白色荷花的根茎，弹了一下，又碰到青碧色的那朵，慢慢散了。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追上去。

这时，身后的木门又响了一声。阿月没有回头。脚步声他很熟悉，不是雷震那种粗重的踩法，也不是星星那种轻快的碎步，是宋峰的。宋峰走到他身边站定，没有蹲下。他看着那片泥土。“它在生根。”阿月点点头。“我知道。”宋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猫安静地站着，月光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树根。

过了很久，宋峰开口了：“它醒得很慢。比我想象的慢。”阿月说：“不慢。才三天。”宋峰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土，目光没有移动，但整个人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应答。

月亮偏西的时候，宋峰转身走回屋里。阿月没有动，依然坐着。灰灰也没有动，依然蹲在他旁边。院子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露水在叶尖上缓缓凝聚、滴落，滴滴答答的，落在泥地里，渗进深处的根须里。阿月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微微鼓起的泥土。土是凉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他想起宋峰说的“它在生根”，不是比喻，是真的。那颗珠子在往下走，已经穿过了表土，正在碰到更深处的东西。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由深蓝渐渐变淡，变成一层极浅的灰白色。阿月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灰灰也跟着站起来，走在他脚边，到他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泥土，然后跟着他进了屋。门轻轻合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露水还在叶尖上凝聚、滴落，像是珠子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慢慢地、轻轻地舒展开第一道细细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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