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他收回视线,转身朝西北相反方向飞奔离去。
四日後,博州。
深夜,偏远无人问津的小村庄只剩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寒风卷起屋顶上几缕干枯茅草,于空中旋转几周,落在地面脏污的雪地上。入夜时分,村里人早已沉入梦乡,四周寂静,唯有风声在屋外呜咽哀嚎。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击碎夜的静默,闯入人们的睡梦中。
有人被惊醒,有人仍是沉睡,醒来的人听到屋外的声音倏然停止,隐约传来短暂烈马嘶鸣,而後,夜重归于寂静,人们无奈摇头,闭上双眸,继续沉睡。
有人却不得不睁开眼,不住响起的敲门声让他不得入睡,他点燃桌上那剩下的小半截的蜡烛。屋里空荡荡的,没多少家什,闭眼走也不怕会撞到,他是担心来人对家里不熟悉,看不清路,即使还不清楚来者是何人。
若是匪徒,是瞧不上他这破败屋子,此番深夜,又是天寒地冻,许是流民抵不住这般寒冷,走投无路,寻求进屋暂避风寒。
如今这世间,还能有个挡风遮雨住处,已是幸运。
和这屋子一样破旧的,是他身上的衣物,就像是一块破布,他却舍不得扔,缝缝补补,新一块旧一块,区别便是那针脚越来越顺,越缝越密,手法是越加熟练。纵使一副难民打扮,也挡不住他那周身不凡气质,眼里亦不见颓然。
走到外屋,取下门栓,刚擡眉,看清来人,怔愣片刻,他很快露出笑脸,意外之馀,满眼惊喜开心。
“小霄,好久不见。”
“见过太子殿下。”
“快两年不见,倒是客气生疏了,头发也变短了许多。”赵鸿见到杨霄,只觉得开心。当初周扬悄然寻来,跟他说杨霄要去寻找卷宗,眼下杨霄终于回来,许是卷宗一事有了眉目。但他这神情,又是深夜来访,不会是来找自己喝酒庆祝这麽简单,他道,“外面冷,快进来。”
这小半截蜡烛是他仅存的,还是节省着用,才能从去年用到现在,除非迫不得已,他都不会点亮。他把蜡烛放在桌上,拎起茶壶,放到旁边的炭炉上,拿起铁棍拨开火炭。
“得先等等,没那麽快热。”屋里并没有比外头暖和多少,赵鸿放下铁棍,转身,杨霄还是站着,定定看着他。杨霄神色不太对,他心里一沉,“小霄,是不是安宁出事了?”
“安宁没事。”
不是就好,赵鸿放下心来,拍拍杨霄的肩膀:“小霄,你笑起来比较好看,这麽严肃,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快两年不见,按理说人变化不会那麽大,可不知为何,赵鸿却发觉,杨霄除了头发短了许多,人也好像变化了一些。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眼前还是之前那个杨霄,可是……他心里疑惑,想着杨霄必然是发生了什麽事。
“小霄,你怎麽了?”赵鸿担心问。
杨霄摇头。
除了自己,唯一知道赵鸿身处何处的只有周扬,在他离开那两年,为避免引起赵祎等人怀疑,给赵鸿带来危险,又要保护好安宁和华姑姑,为此,周扬甚少会来。
每次来,周扬给带来的银子物品,可以让赵鸿生活无忧。可这两年天灾人祸,博州也无法幸免,赵鸿把所有都给了灾民,不留一点,哪怕困顿至此,他仍然心系百姓。
杨霄目光落在他腿上,赵鸿的右脚是跛的,虽不明显,但他走路比常人要慢得多,以此来掩饰他腿曾受过伤。
三年前,先皇驾崩,距离太子赵鸿登基还有半个月时间,东宫突然遭袭,刺客不仅对东宫极为熟悉,且对赵鸿身边的护卫也是了如指掌。这些人利用调虎离山之计,将东宫禁卫军和太子侍卫调离,将衆人引开,许明带人追杀。
与此同时,另一波刺客潜入太子寝宫,周扬带领剩下的人应敌。双方激战之际,寝宫突遇大火,这火来得诡异凑巧,且过于凶猛,显然是早有人动了手脚,不让赵鸿有能活着离开的机会。
周扬和龚标冒死闯入寝宫,将被火困住的赵鸿强行带离。四周浓烟滚滚,根本睁不开眼,周扬在前面开路,龚标扶赵鸿紧随其後。
然而火势太大,顶上的房梁发出断裂声,等龚标发现,已来不及避开,他将赵鸿猛地往前一推,断掉的房梁砸在他身上,而赵鸿的右腿也被压住。
龚标口吐鲜血,透过模糊视线,看到周扬正拼尽全力想要把着火的房梁踹开,将自己和太子救出。可房梁粗重,又冒着火,浓烟闯入鼻喉,连呼吸都困难非常,还有刺客杀进来。龚标看向赵鸿,他坚持不了多久,而周扬也被迫与前来的刺客搏杀,继续拖延下去,赵鸿也会没命。
没时间了。
他憋着最後一口气,咬紧牙关,猛然抱紧房梁,大火燃烧他全身,将他吞噬,他强忍被火燎烧的剧痛,将房梁用力挪开,直到太子脱困,龚标才放下心来。
“龚标。”赵鸿右腿受了伤,动不了,只能半挪半爬到龚标身旁,想要将房梁从他身上推开,即使双手被火灼烧也不肯松开,他得救龚标,“你撑住,我现在就来救你。”
周扬将刺客击杀,返身冲回来,赵鸿的腿不再被压,可房梁此刻全压在龚标身上,他想推开,却发觉推开不了,而龚标的呼吸越来越弱,已经没希望了。继续在此,怕是赵鸿也会坚持不住,他咬牙忍下抛下兄弟的愧疚和亲眼见其死去的悲痛,转头扶起赵鸿,吼道:“太子殿下,快跟属下离开!”
“龚标还在,不能走,得救他。”龚标是为救自己,赵鸿不肯放弃,更不能看着他死,他已经被浓烟呛到眩晕,眼前看不清任何,头痛剧烈,可他还是不愿舍下任何一个。他还想救龚标,下一刻被周扬强行背上,昏迷前,他还在说,“周扬,咳咳,快去救龚标。”
“太子殿下,龚标不行了。”周扬落下泪来,赵鸿吸入浓烟太多,声音微弱,又因为担心龚标而心急不已,几声过後骤然陷入昏迷。他吼道,“太子殿下?太子!您坚持住,周扬一定会救您出去。”
将赵鸿背上,周扬最後回头,置身火中的龚标正看着他们,像是让他安心,生命最後一刻朝他点了点头,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嘴唇翕动,但能看出,他在说“快救太子”。周扬紧咬牙关,双目发红,龚标知他心中所想,这是让他快走,他收回视线,快速离开。
看到周扬背着赵鸿逃出火海,龚标缓缓吐出口气,抱住房梁的手倒落,眼睛也随之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