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那缕黑雾升起来时,像有人把一滴浓墨滴进了本就不安稳的夜里。
它起初极细,只在地面裂口上方盘成一缕,暗金色的纹路在雾心里一闪一灭,像蛇瞳在半阖半开的眼皮后冷冷窥人。可不过眨眼工夫,那团雾便开始向四周渗,漏月林里原本还算平缓的银沙流向也随之乱了,几根石柱表面的时纹同时亮起,出细碎如骨裂般的轻响。
楚玥脸色蓦地沉下去。
“让开。”
她往前一步,指尖并拢,凌空划出一弧极细的银线。那银线没有立刻斩进黑雾里,反倒像一枚针,先钉在裂缝边缘。银线没入石层的一瞬,四周本已躁乱的时纹竟被硬生生拽住半息,仿佛一群快要冲堤的乱流被谁扯住了尾。
可那缕黑雾并未散,反而在她出手后猛地一涨。
雾中隐隐浮出一截极短的骨影,像某种生了鳞片的爪尖,虽只露出一点,带来的压迫感却比先前在碑谷外遇到的那些巡山兽更阴冷。更诡异的是,黑雾刚一出现,漏月林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线便明显暗了三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抢夺通往源穴的路径。
冥瑶眼神微冷,银纹几乎同时铺开。
“它不是活物,是残意借时缝冒出来的壳。若让它沾上源流,后面整片石林都要乱。”
易辰抬手按住玄天剑,目光却没有先落在黑雾上,而是先看了楚玥一眼。他记得很清楚,方才从石屋一路赶来,楚玥已经几次强压时乱,此刻再硬碰这道裂缝,对她绝不是轻松事。
楚玥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道:“别分心看我。它冲的不是我,是源穴。”
这话一出,易辰心里反倒更沉了半寸。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会示弱。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每一步硬撑都比旁人看见的更危险。
灵珑已率先出剑,龙纹剑锋擦着地面掠出一道青弧,直取那团黑雾外沿。她这一剑没有大开大合,而是专照着雾中那点暗金骨影去,显然也是看出了关键。剑锋入雾的刹那,漏月林里骤然炸开一声尖细得近乎刺耳的怪鸣,像谁用指甲刮过千百面铜镜,震得人后槽牙都隐隐酸。
青鸾几乎在同时抬手,青色神辉化作一层薄而韧的羽幕,稳稳罩住众人头顶与后背。
“别被声音带走神。”
她语气极稳,可目光却紧紧跟着易辰。那目光里不只是警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掩饰完全的紧绷。自从进了绝境之山,她眼看着易辰一次次站到最险的位置,眼看着楚玥与他在危局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心里那根弦本就绷得疼。而如今,前路未明,时缝又开,她最先浮上来的情绪竟不是比较,也不是迟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念头。
她不能让易辰在这里出事。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重,像火星落在干草里,转眼便烧成了一股浓烈的保护欲。连青鸾自己都怔了一下,可她手上的神辉却因此更稳,更亮,羽幕垂落时连那刺耳怪鸣都被隔去了大半。
焰姬不在此地,可这一瞬的青鸾,身上竟也有了几分烈火不退的意味。
裂缝前,楚玥与冥瑶一前一后同时施术,银色时纹与封印银纹交叠成一张极薄的网,将那缕黑雾死死压在裂口周围。可黑雾中的暗金爪影却越挣越凶,像知道一旦退回去,便会错失什么。它猛地朝上一撞,竟将楚玥方才钉下的那道银线撞得颤了颤。
楚玥眉心一紧,脸色更白。
易辰再没迟疑,卦意与星衡之意同时压入剑锋,整个人一步切到她身侧。
“替我定它半息。”
这话他说得极快,也极熟。像他们之间早已不用再多做解释。
楚玥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一瞬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也没有迟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朝黑雾前方轻轻一折。
这一折极轻,甚至不像攻击,更像把什么过快流走的东西硬生生捏住了一瞬。
黑雾里那截暗金爪影果然顿了半拍。
易辰等的就是这一下。
玄天剑骤然落下,没有斩雾,而是顺着那半拍停滞的缝隙直劈暗金骨影最薄的一点。卦势先压其势,星衡后镇其意,剑锋真正落下时,竟出一声近似金石崩裂的闷响。下一刻,那团黑雾猛地向内一塌,像被谁从中心剜掉了最硬的一块,原本盘踞在雾中的暗金骨影也当场碎成数截。
冥瑶抓住时机,掌心银纹往下一扣。
“封。”
裂缝边缘霎时亮起一圈细密银光,将那团失了骨的黑雾重新压回地下。漏月林中横冲直撞的银沙这才缓下来,几根乱亮的石柱也一点点熄了下去,只剩那道通往深处的银线重新恢复微弱的明光,像一根在风里摇晃却还没断的灯芯。
楚玥呼吸一滞,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易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手肘。触手的那一瞬,他才觉她衣袖下的骨节冷得厉害,像一直在寒水里浸着。
“还撑得住吗?”他低声问。
楚玥本想抽回手,可刚才那一折一压到底耗得太狠,指尖都还有些麻,抽了一下没抽开,索性由他扶着,只低低道:“死不了。”
这句依旧带着她一贯的硬气,可声音已没先前那么稳。
灵珑收剑归鞘,瞥了她一眼,难得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只皱眉道:“再这么强顶着,你那点底子真要被掏空了。”
“所以才得快点进去。”楚玥看向前方那条银线,嗓音微哑,“方才那道黑雾不是偶然冒出来的。它能提前钻进漏月林,说明源穴那边已经和外头的时缝接上了。再迟,里头就不只是源流衰竭那么简单。”
这话让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他们本以为此行是去找一线补续之机,如今看来,更像是去抢在烛龙残意彻底侵入之前,先把那口井里的最后一点活水夺回来。
易辰松开扶着楚玥的手,转而看向四周石柱与前方银线,低声道:“继续走。阵既已被惊动,后面多半不会只是一条直路。”
这句判断极准。
越往漏月林深处走,周围景象便越怪。先前那些石柱只是形态古拙,如今却开始显露出某种人为雕凿的痕迹。石柱表面凹凸不平的坑纹里,渐渐能辨出被时光磨损得极厉害的古字与兽纹。有些纹路像盘踞的蛇,有些则像张翼垂尾的古鸟,再往前些,甚至还能看见半面残缺的星盘图,被生生嵌进石柱之中,盘上诸星位置与当今天穹并不完全相同,显然是极久远之前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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