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室内的云端月已第二批恶鬼分为了三类,一类是嫖妓,多为纨绔子弟,手里有点银子便想着寻些风流快活,是烟花之地的常客。二类是诱骗良家妇女,骗财骗色,手段下作,令人不齿。第三类就是以上两者都占。
她拿着三份名录看了许久,思索着如何度化才能真正触及这些魂魄的症结所在。嫖妓者沉溺于肉欲的虚妄,将人当作器物买卖;诱骗者以情爱为饵,行掠夺之实;而那些两者皆沾的,更是罪孽深重,既损人身又诛人心。可这三类人,看似行径有别,根子上却都绕不开一个字,不是情欲本身,而是那份将他人视为满足私欲之工具的轻慢。
她提笔在第一份名录旁批注:纨绔子弟多生于富贵,自幼所见皆是呼来喝去,视人如仆婢惯了。
云端月搁下笔,指尖轻触那行墨迹,思绪却飘得更远。她想起自己初到阴司时,曾问过师父一个问题:为何有些人一生行善,却因一念之差堕入恶鬼道;有些人作恶多端,却能安然寿终?师父当时只是指了指殿外那株千年银杏,说你看那落叶,有的被风卷着飘了许久才落地,有的刚离枝头便坠入泥中,可归根到底,都要归根。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名录上。纨绔子弟的是餍足,自幼锦衣玉食,便觉得世间万物皆可银子得到。这种轻慢根深蒂固,需得让他们亲历被物化的屈辱,方能触及痛处。
云端月在第二份名录旁落笔:诱骗者以虚情换实利,最惧的却是真情。他们精于算计,将人心当作筹码,却从未想过筹码也有重量。度化之法,或在于令其重温被真心相待的时刻,再亲手碾碎,不是碾碎他人的真心,而是碾碎自己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这法子太过狠厉,近乎以毒攻毒。可阴司的度化从来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剖开。就像医者剜去腐肉,痛是必经的渡口。
第三份名录她批注得最长:两者皆沾者,已分不清虚实。这种人最难度化,因为他们早已丧失了对的感知能力,连自己的欲望都看不真切。需得先令其混沌,再逼其清明,在极致的混乱中,那一丝尚未泯灭的本心才会浮现,如同泥沼中偶然映出的天光。
监察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路晚风匆匆入内,“师姐,你猜猜我回来时见到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鬼呗,难道地狱内还有其他的吗?”
路晚风坐在身旁,故意卖起了关子。
云端月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细小的圆点。她抬眸瞥了路晚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有话快说,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暖意。
路晚风却偏不急着开口,伸手去够她案上的茶盏,指尖刚碰到杯沿便被云端月用笔杆轻轻敲开。凉了。她淡淡道,却从身后取来一个温热的陶壶,重新斟了一杯推过去。
路晚风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中眯起眼睛:师姐,我刚才路过烟鬼地狱,好大的烟,熏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里面关押的烟鬼少说也有百万,说不定还不止,路上还有许多鬼差押着新来的烟鬼往那边赶,队伍长得望不到头。”
“这鸦片是颗毒瘤,不拔掉,人间便永无宁日。云端月放下笔,眉心微蹙,那些烟鬼生前可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妻有子,有田有宅,过着幸福的日子。”
“时师兄带着两位师弟转世投胎了,他们这一世的任务便是斩断这毒瘤在人间的根脉。路晚风压低声音,茶盏中的热气在他眼前缭绕成一片朦胧。
“我们要开始第二轮的投胎任务了。”云端月缓缓起身,将三份名录收入袖中。监察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在她侧脸投下流动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汐。
学宫内,天德与月德来到乾坤楼。“师兄,这么着急找我们,可是出了什么事?”月德本带着新招的弟子们练习剑法,忽见一缕红色的传讯烟飘来,猜想肯定出了紧急的事情,便匆匆赶了过来。天德紧随其后,腰间悬着的玉牌因步履急促而轻轻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终虚子负手而立,道:“师弟、师妹你们来了,先坐。”
“师兄……”天德刚要开口询问,却被终虚子抬手止住。
“先喝茶,”他衣袖轻轻拂过,三杯热茶便稳稳落在案几之上,水汽袅袅升腾,在三人之间织成一层朦胧的纱。
“前几日,我推算出人间在六十年后会有一场浩劫,届时外强侵入,华夏大地生灵涂炭,战火绵延几十年,山河破碎,尸骨成山。终虚子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更可怕的是,这场浩劫所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战火本身。气运崩散,文脉断绝,传承千年的技艺将在这场动荡中化为灰烬,无数的珍宝与古籍被抢夺,连文字都将被篡改、被践踏,后人再想寻回先祖的智慧,便如海底捞针。
月德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落在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师兄……可有化解之法?
终虚子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被夜风吹得摇曳的梧桐。“不经历刻骨铭心的痛,我华夏的后人怎会清醒?每一段历史都在诉说着同样的道理,可他们非但没有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反而一直都在犯同样的错。”
终虚子转过身来,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像是燃着两簇幽微的星火,可是我们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华夏大地沦为别人的,看着我们的文字被焚毁,我们的子孙被迫学习异族的语言,在别人的旗帜下弯下脊梁。
所以师兄召我们前来,是要我们入世?月德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出一声轻响。她的目光越过袅袅茶烟,直直望进终虚子眼底,以何种身份?何时动身?
天德亦收敛了惯常的从容,腰间的玉牌不知何时已静止下来,仿佛连它也感知到此刻的凝重。六十年后的浩劫,如今推算出来,想必是要从根基处着手。他沉吟道,人间朝代更迭自有其气数,我等若以术法强行干预,恐遭天谴反噬。
终虚子踱步至窗前,夜风裹挟着远处松涛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伸手虚按,那火焰便凝定如豆,将三人的影子钉在墙上,如同一幅古旧的皮影。
非是强行干预,他背对着二人,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是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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