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片寂静。那些恶鬼们或垂或侧目,无人敢接这话。他们刚刚才被一一点破生前的丑行,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下一个被拎出来示众的就是自己。
你错在,凡尘景收回目光,落在那跪伏的恶鬼身上,从未将她当作一个与自己同等的人。
那恶鬼浑身一僵。
你读圣贤书,知天地君亲师,知仁义礼智信,却独独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见她生得好看,便起意撩拨,可曾想过她愿不愿?你以诗词暗递心曲,可曾问过她喜不喜?你见她避你如避蛇蝎,却以为欲拒还迎,可曾顾念她怕不怕?凡尘景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敲在众鬼心上,你将她当作一幅画、一件器物、一道供你赏玩的风景,却从未将她当作一个有心有性、有喜有惧的活人。这便是你最大的罪,不是风流,不是多情,是轻慢,是将人不当人。
他转向那瘦矮的恶鬼,你也是如此。你蹲坐在街角,目光追随那些妇人,可曾想过她们也是某人的妻、某人的母亲、某人的女儿?她们挽着竹篮为家计奔波,低头看货是为挑选合宜的物件,她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心事要担。而你呢?你将她们当作了戏台上的角儿、画本子里的佳人,供你消遣,任你评头论足。你的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猎物;你的心念不是在赏美,是在占有。
那瘦矮的恶鬼听得面色灰败,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你们皆如此。凡尘景的视线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将女子视若器物,把轻薄当作风流,将冒犯错认多情。你们都好好反省反省。”
路晚风站在一旁,记录着这些恶鬼的反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将那些颤抖的肩膀、低垂的头颅、以及眼底翻涌的愧色一一记下。
案桌旁,凡尘景将心念镜放大至一人高,回头对着恶鬼道:“你们排好队,依次来到镜前,直视镜中的画面。”
恶鬼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拖着浮肿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挪到镜前。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颈间带疤的恶鬼。他方才跪得久了,膝盖还在颤,待抬眼望向镜中,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镜中浮现的并非他此刻浮肿可怖的面容,而是生前的景象。
那是第一次心生邪念的时候,他正站在书院回廊下,春日柳絮纷飞,邻座同窗的妻子提着食盒来送午饭。那女子梳着寻常的圆髻,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因走得急了,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低头将食盒递给丈夫,轻声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转身时裙裾微扬,露出一截绣着兰草的鞋尖,还有因弯腰而隐约显现的腰肢线条。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
镜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他看见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样缠上去,看见自己在心里将那截腰肢与画本中的仕女图比较,看见自己在同窗转身去盛饭时,故意大声吟了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引得那女子脚步微顿,又匆匆离去。
他以为那停顿是羞涩,是惊鸿一瞥的回应,是心有灵犀的默契。可镜中却将那女子的神情放得极大,他看见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见她耳尖瞬间褪尽血色,看见她加快脚步时裙角翻飞的慌乱,看见她回到院中便躲在门后,用背抵住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身后有恶犬追赶。
她不是在回应你,凡尘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是在害怕。她听出了你话中的意味,她知道自己被一双眼睛剥光了打量,她怕自己走得太慢会引来更多言语,怕那声吟哦被旁人听去传成闲话,怕自己的丈夫因此蒙羞。她那一顿,不是羞涩,是惊惶;那一瞥,不是顾盼,是逃遁。
镜中的画面仍在流转,深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海里全是那截腰肢的线条,于是他起身研墨,在素笺上写下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这时,镜面出现了第一个节点,他转身洗了一把冷水脸,想到自己饱读诗书,想到圣贤教诲,想到那女子已有夫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毫不犹豫的将那素笺揉成一团,掷入火盆中,熊熊的火焰将他心底的荡漾燃烧殆尽,他叹了一口气,回到榻上沉沉睡去。
镜面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恶鬼怔怔地望着镜中那个将纸团投入火盆的自己,浮肿的眼眶中涌出几滴热泪。
画面一转,他站在屋外,手中还拿着刚才扔进火盆的素笺,上面的墨迹还未干,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八个字泛着湿润的光泽。
不知不觉来到邻座同窗的院门外,看着还未熄灭的烛火,他心里泛起一阵渴望,那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两道剪影,一道是男子伏案读书的侧影,另一道……另一道是女子正低头缝补的轮廓。
针尖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仿佛能穿透院墙,一下下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涌起的冲动让他敲响了院门。
同窗开门时脸上带着讶异,他却已想好说辞,只道是夜读偶得佳句,特来与友人切磋。那同窗素知他才华,欣然邀他入院,又唤妻子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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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他接过茶盏时,指尖故意擦过女子的手背,见她如触电般缩回手,心中竟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意。
那夜你回到家中,凡尘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开始疯狂助长心中的邪念,甚至想好了下一步。若她丈夫不在,该如何;若她独自在家,该如何;若她避而不见,又该如何于巷口、桥头、集市。如果你能在此时悬崖勒马,也不后酿成后来的恶果。”
那恶鬼浑身剧震,镜中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将他心底最隐秘的算计一一剥开。他看见自己在书房中绘制的那张偶遇图,用朱笔标注着女子每日采买的时辰、常走的街巷、甚至每月去寺里上香的日子。
他看见自己买通街角卖炊饼的老妇,打听那同窗何时出远门;他看见自己在同窗离家那日,特意换了新裁的直裰,在巷口那提着菜篮的女子。她见到他时明显一怔,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他却横移一步拦住去路,口中说着,目光却落在她因惊慌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步步为营,将她逼入绝境,凡尘景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井水,“后来你就再也没见过她,但是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你便以为天下女子皆可如此攻略。你以同样的手段接近他人妇,以同样的诗词撩拨闺中女,以同样的制造机缘。你以为自己是情场高手,殊不知不过是将同一套陷阱反复铺设,将一个又一个女子当作猎物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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