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碗热菜。”裴尧走进茶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咧。”
老板朝着内堂喊道:“笑笑,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一位少女端着壶热茶走了出来,眉眼低垂,步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青石板上。
“客官,你点的热茶,”少女声音轻柔地像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尾音消散在茶铺梁间悬挂的干辣椒串上。
她将青瓷茶壶轻轻搁在裴尧面前,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庞。
裴尧抬头刚好与她目光相接,心头蓦地一震。
这张脸他似曾见过,有一种很很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那眉眼弯弯如新月,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像是墨笔不慎滴落的痕迹。少女察觉到他的注视,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帘退了半步,那姿态怯生生的,仿佛受惊的蝴蝶。
客官慢用。
裴尧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间涌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怅惘。那背影纤细单薄,青布裙裾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握紧茶盏,温热的瓷壁烫着掌心,却像是烫在心上,模糊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世镜前的时逢君看着少女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大师兄,看来你也逃不过。”
他又来到另一面世镜前,画面上出现的正是颜笑,此刻的她红着脸躲进了屋内,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缝间漏出的目光落在后院的那株栀子花上,白生生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是谁遗落的一捧月光。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会如此慌张?……他……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在梦里?那双眼睛让我觉得好……难受。”颜笑将额头抵在膝上,试图平复那阵莫名的悸动。
难怪在学宫的时候看你们俩就不对,原来早就……时逢君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两面世镜之间来回游移。
笑笑?内堂传来老板的唤声,前头还有两桌客人等着添茶。
颜笑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将那株栀子花的影子从脑海里强行拂去,又低头检视了一遍裙裾上是否沾了草屑,这才掀开门帘往外走。
来了。
茶铺里坐满了歇脚的行商和附近作坊的匠人,空气里混杂着茶叶的清香、汗味和门外飘进来的煤烟气息。
颜笑低着头,将茶壶一一添满,动作娴熟而安静,仿佛方才那阵心悸从未生过。她绕过裴尧的桌子时,刻意将脚步放得轻缓,目光只落在自己青布鞋尖上,那上面还沾着后院泥土的潮气。
裴尧的视线却如影随形。他看见她给邻桌的货郎续水时,手腕翻转的弧度;看见她被蒸汽熏得微红的指尖;看见她听见门外孩童嬉闹声时,嘴角不自觉漾起的一丝笑意。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记忆的封尘,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薄雾阻隔。
客官,您的茶凉了,要换一壶么?
颜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裴尧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空了的茶盏了许久的呆,盏底沉着几片舒展的龙井,像极了某人眼角那弯新月的弧度。
不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颜笑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壶嘴倾斜的角度失了准头,一滴茶水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没……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位客商装扮、手里握着一根红棍的男子走进了茶铺。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内喝茶的客人。
裴尧注意到,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起身朝那男子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寻常茶客起身结账,唯有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那男子似有所觉,握红棍的手不动声色地横在膝前,棍身暗红的漆色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
裴尧在他对面落座,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将茶盏轻轻推到桌中央,盏底与桌面相触,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位兄台,裴尧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穿透茶铺里的嘈杂,从何处来?
那男子瞳孔微缩,道:“四海为家,从来处来。”
裴尧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出两短一长的声响。那男子膝前的红棍微微一颤,棍尾在地面划出半寸弧痕,随即稳住。
往何处去?裴尧又问,目光落在对方虎口处,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形如弯月,正是漕帮弟子的标记。
到去处去。男子终于正眼看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兄台这问路的方式,倒像是老江湖了。
茶铺里人声嘈杂,货郎们正为一批瓷器的成色争得面红耳赤。裴尧借着这喧闹,将声音压得更低:三月前,扬州码头沉了三条船,漕帮的货。
男子握棍的手指骤然收紧,那三条船里装的是朝廷明令禁运的滇土,沉船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连帮中兄弟也只知是。
兄台好灵通的消息。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只是这茶铺里谈这些,不怕闪了舌头?
裴尧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却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而是前朝旧币,钱文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他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个圈,轻轻搁在桌角,正对着那男子的红棍。
永乐通宝是前朝的铜币,早已废止,却在漕帮内部用作暗记,走砂弟子若见此钱,便知来人是帮中故旧,或是与帮中有渊源的贵客。
那男子的目光在铜钱上停留片刻,又抬眼打量裴尧。暮色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原来是故人之友。他终于将红棍横搁在桌上,棍身与铜钱相距三寸,正是漕帮示好的规矩,兄台想问什么?
裴尧将茶盏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这是的暗号。那男子会意,朝柜台后的老板喊道:一壶碧螺春,要明前的新茶。
老板应声而去,这声吆喝却是茶铺里谈私密事的默契,明前碧螺春价贵,须得现烹,足够支开旁人一盏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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