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风从未见过师兄这般模样。凡尘景平日里最是沉稳,便是面对妖魔也不曾见他失过半分从容。可此刻,他额角青筋微跳,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那火里烧着不甘,烧着屈辱,更烧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执念。
师兄……路晚风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凡尘景似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
“凡师弟,我们先把此狱中的恶鬼度化了再说,”云端月轻轻按住凡尘景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像是一道清泉浇在灼热的烙铁上,阳间的事,自有阳间的因果。我们此刻在地府,能做的是让这批恶鬼早些醒悟,好投胎转世。若他们来生能做个明白人,或许便是对那乱世的一丝补救。
凡尘景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尚未写完的度化方案,墨迹已干,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子沉郁的气息。
云师姐说得是。他声音沙哑,是我失态了。
并非失态,云端月收回手,目光却未离开他的眼睛,是血性。只是这血性,此刻用在此处,怕是要伤了自身。
路晚风见气氛稍缓,忙岔开话题:“凡师兄、云师姐,这度化方案你们还有补充的吗?没有的话就这么定下了。”
“好,”凡尘景与云端月同时开口应道,又同时顿住。
五三带着几位狱卒来到那片废弃的判官旧邸,“兄弟们手脚麻利点,戌时前务必收拾出个模样来。他叉着腰站在院中,环顾这座荒废多年的宅邸。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正厅的梁柱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帷幔,被穿堂风一吹,活像吊死鬼的舌头。
狱卒们应声散开,有的拔除庭院中的枯藤,有的清扫厅堂内的积尘……
五三则抱起地上的乱石扔到一旁的石堆里,砸起一片尘土。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估摸着离戌时还有两个时辰,心里盘算着得再快些。
这判官旧邸荒废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正厅的青砖地面裂得如同龟背,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五三蹲下身,用手抠了抠砖缝里的泥土,现底下竟还铺着一层细密的朱砂,早年用来镇邪的,如今早已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五三哥,这偏殿里有口井!一个年轻狱卒探出头来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井口封着石板,上头……上头贴着符呢。
五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过去。井就在殿中央,青石井栏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压在上面,石板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咒,边角处还钉着几枚生锈的铜钉。
别动。五三按住那年轻狱卒正要去掀石板的手,这是镇魂井,早年用来处置那些审到一半就魂飞魄散的罪魂。里头的残魂碎魄积了几十上百年,早就搅成了一团混沌,碰不得。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偏殿的墙壁上。那里原本绘着壁画,如今只剩斑驳的残片,依稀能辨出些判官升堂、小鬼执杖的图景。最角落里有一幅还算完整,画的是一位判官执笔勾魂,笔下却悬着一面铜镜,那镜子样式,竟与凡尘景手中的心念镜有几分相似。
五三哥,这地方……能住吗?年轻狱卒缩着脖子问,眼睛不住地往那口井上瞟。
不是住人,是度化之地。五三直起身,去,多找些艾草来,把每个房间都熏一遍。再寻些红布,把井口这偏殿的门帘换了,镇一镇阴气。
他转身走回正厅,狱卒们已经清理出大半片空地。有个老狱卒正用竹帚清扫梁柱上的蛛网,
那蛛网厚得竟能团成拳头大小,里头还裹着几只干瘪的虫尸。五三抬头望去,只见梁木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早年渗进去的朱砂,又像是……他不愿深想,只扬声道:老周,梁上别扫了,待会儿用艾草熏一熏就是。
老狱卒应声停下,竹帚一抖,簌簌落下满地灰絮。五三哥,东厢房清理出来了!又一名狱卒来报,就是……墙根底下有些奇怪的东西。
五三跟着过去,只见东厢房的青砖地上,被狱卒们撬起几块松动的砖头,露出底下埋着的几枚玉佩,已经沁成了土黄色,上头还缠着几缕干枯的丝。玉佩的样式是前朝流行的,显然有些年头了。
收起来吧,五三蹲下身,用块破布将玉佩包了,等度化之事了结,送到鬼王殿去。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墙面,现这东厢房的四壁竟比其他地方干净许多,墙面上留着些浅淡的痕迹,仔细辨认,竟是密密麻麻的刻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是……他伸手抚过那些刻痕,指尖触到一处格外深的凹槽,里头还嵌着一点暗色的东西。抠出来一看,竟是半片风干的指甲。
五三哥!外头突然传来喊声,他们来了!
五三将那包玉佩往怀里一揣,快步迎了出去。凡尘景与云端月并肩站在院中,路晚风跟在稍后,正仰头打量那半塌的门楼。
五三兄弟,你们辛苦了。凡尘景拱手,目光扫过院中已清理出的空地,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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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兄你太客气了,兄弟们手脚还算麻利。五三侧身让开,引着三位弟子往里走,正厅已经收拾出来了,东厢房也清理完毕,就是西厢房还有些杂物,稍后便能妥当。
云端月踏入正厅,脚步微顿。这地方虽经清扫,却仍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积压了数年的阴郁被骤然搅动,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天子殿内,终虚子将人间的预测走向图呈给酆都大帝,禀报道:“大帝,这是三百年内的预测走向。”
酆都大帝接过那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图上以朱砂与墨线勾勒出人间气运的流转,山川河流间密布着细密的批注,有些地方已经晕染开来,像是被水渍浸过,又像是被泪水打湿过无数回。
三百年……大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终虚子,你来冥界多久了?
回大帝,已逾几千年。终虚子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卷走向图上,微臣亲眼见过周室衰微,见过秦扫六合,见过汉承秦制,见过三国鼎立,见过魏晋风流,也见过隋唐气象、宋元更迭。每一朝每一代,气运图上都有兴衰的轨迹,可从未有哪一段,像这即将到来的三百年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般混沌难明。
酆都大帝的手指停在图卷中段,那里有一道突兀的裂痕,将原本连贯的气运生生截断,裂痕两侧墨迹翻涌,像是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这些标红的重大事件,是无法更改的。终虚子低声道,它们如同河床中的巨石,无论水流如何迂回,终究要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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