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
高家老宅坐落在苏南老城北方位离得很远的一片老街区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住了很多代人的老院子。院门口的抱鼓石被岁月磨得油亮,两扇朱漆木门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荡,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的响声。
穿过门楼,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龄比高奕枫的父亲还大,树干粗得一个六岁的孩子抱不住。
六月的石榴花正开得热烈,火红火红的,像是一团团被谁挂在树上的小火焰。树下放着一把老竹椅,椅面被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旁边是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后来买的,黑白两色的云子,被太阳晒得温热。
高奕枫蹲在天井的角落里,正专心致志地看一队蚂蚁搬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头已经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件世界级的珍宝。
蚂蚁们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从墙根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走了大约两米,又钻进了另一条裂缝里。每只蚂蚁的嘴里都叼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高奕枫觉得那一定是它们最喜欢吃的食物。
“你们搬到哪里去啊?”他小声地问道。
蚂蚁们没有回答他。
“你们的家被水淹了吗?”
蚂蚁们还是没有回答他。
“我妈妈说,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了。”高奕枫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亮,一朵云都没有,“可是……今天没有雨啊。”
他正和蚂蚁们进行着“严肃”的“学术交流”,院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高奕枫——”
那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又软又轻。
但高奕枫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一样,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他就从地上弹了起来,蚂蚁的事被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院门口,拉开了那扇朱漆木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比高奕枫矮了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系着最上面一颗扣子——六岁的孩子能把扣子系得这么整齐,连大人都要多看两眼。
他的头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染出来的、虚假的白,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月光凝成的白,在夏日的阳光里几乎要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那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高奕枫认识这个小孩。
他当然认识——这是林郁,姑且可以说是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认识了。
林郁的妈妈安煜和他爸爸高华是老同学,两家人的交情从父辈就开始了。
高奕枫还不记事的年纪,林郁就被安煜抱着来高家串过门。两个小孩在襁褓里并排躺着,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一个笑了另一个也跟着笑,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后来长大了一些,能走能跑了,来往就更频繁了。高奕枫会跟着爸爸去林郁家,林郁也会被妈妈带着来高家。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有时候能安安静静地拼一下午积木,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疯跑一整天,跑到天黑也不肯停下来。
高奕枫最喜欢的事,就是林郁来他家。
具体原因他说不上来,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在意”。他只是觉得,和林郁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一个人看蚂蚁搬家看一会儿就无聊了,但和林郁一起看,能看一整个下午都不腻。
“林郁!”高奕枫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你怎么来了?”
林郁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糕点的名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像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的样子。
但高奕枫和他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双沉静的黑眼睛最深处,读到一丝很浅很浅的、像是水面下暗流一样的欢喜。
“妈妈让我送点心过来。”林郁把纸袋递给他,“桂花糕,你家上次说好吃的。”
高奕枫接过纸袋,低头闻了闻,桂花和糯米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纸袋里。
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两颗刚换了一半的门牙,笑得毫无形象。
“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路,一只手抓着纸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出去,牵住了林郁的手。
林郁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没有挣开。
六岁的孩子牵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幼儿园的小朋友做游戏的时候也会手拉手,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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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郁却注意到了一件事——高奕枫的手比他大很多,手指比他粗很多,掌心的温度比他高很多。那只手松松地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郁把手往回收了半寸,高奕枫立刻感觉到了,手微微一紧,又松开了,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像是在说“抱歉抱歉,是我握疼你了吗”。
林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重新塞回了高奕枫的掌心里。
不是“放回去”,而是“塞回去”。
主动的。
高奕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灿烂了。
两个小孩手牵着手穿过了天井,经过那棵开满红花的石榴树,走进了高家老宅的正厅。高奕枫的妈妈沈若棠正坐在厅堂里择菜,看到林郁来了,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
“小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阿姨给你倒酸梅汤,冰镇的,你高叔叔昨天特意熬的呢。”
林郁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沈若棠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白色头,那手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顺滑。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好看了。”沈若棠笑着感叹了一句,转身去厨房倒酸梅汤了。
高奕枫拉着林郁在厅堂的红木椅上坐下,把桂花糕的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块,一块递给林郁,一块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