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再来一局。
结果二目。
又再来。结果五目。
再再再来。还是他输。
二人从深夜下到天明,又从清晨下到日落。日光在棋盘上流转,月色在石子上徘徊。不知不间,已经过去二十余天。
这二十余天之中,两人总共下了五局棋,齐静文一局未胜。
最接近的一局,也以两目之差惜败。
齐静文坐在青石前,满头大汗,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那盘刚刚结束的残局,将每一颗棋子都刻进眼底。他输了。输得有些狼狈,有些憋屈。
陈尘见他如此,也不催促,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白色石子,在手心轻抛。
忽然,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若有一局死棋,败局已定,十死无生。你身为执棋者,若想在绝境中博取最终的惨胜,就必须舍弃一部分棋子作为构筑防线的棋子。换作是你,这手‘弃子’,你下得去吗?”
齐静文还沉浸在棋局中无法自拔,不经意便顺着他的话答道:“棋如用兵,诡道乃常理。若我剑走偏锋,为了最终的胜势,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边角数子,以换取中腹的大局。但前提是,我不能牺牲过多的棋子而去铤而走险。”
他说完,抬头看向陈尘。
陈尘正看着他,目光幽幽,“那如果把那些棋子换成有血有肉的人呢?你还愿意牺牲他们吗?”
“这……”
齐静文怔住了。他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山风吹过北山之巅,吹动满地残落的树叶。
齐静文原以为陈尘只是在谈棋,直到那句话落进耳中,他才惊觉,这盘棋早已被陈尘掀翻了棋盘。他抬起头,望向那个灰袍年轻人。山风拂过陈尘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急。”陈尘笑了笑,“这个问题,你留着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咱们再下最后一盘棋。”
说完,起身,就要走。
齐静文想唤住他,然而陈尘走出几步,忽然停在原地,抬手一拍额头:“哎呀,光顾着下棋,竟忘了问你的名字。”他回头,满脸笑意,“我总不能回去后,连跟谁下的棋都说不清楚吧。”
齐静文收敛心神,拱手道:“在下齐静文。齐身的齐,静心的静,文章的文。”
陈尘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名字。静能生慧,文以载道,配得上你这身气度。”
完这句话后,陈尘仰天大笑,丢下一句“后会有期”,身形一纵,便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万里晴空之中。
北山之巅只留下一阵烟尘。
就在此时,光阴再次停止,那片烟尘忽然凝固在半空,然后一切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山峰、云海、棋盘、落叶,都在一瞬之间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齐静文依然站在悬崖边缘,白袍飘飘,仿佛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旧梦,只是浮生一瞬。
独孤行从光阴倒流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惊叹道:“齐先生,你为何让我看这些?”
齐静文却说道:“那盘棋之后,我独自想了很长时间。那个问题,跟了我很多年。”他偏过头,看向独孤行,“今日倒想问问你,若换成是你,你如何取舍?”
独孤行坦然道:“若只是棋局,我会尽可能地保下每一颗白子。棋局如此,但人并非如此。战事若付出代价太大,即便赢了也毫无意义。”
齐静文沉默了。
“是凌山城的事情让你有这种看法了?”
这沉默比山风更长久。
“凌山城胜利之后,不足一月便得而复失。短暂的胜果,终究解不了根本之局。”
独孤行站在崖边,衣袍被夜风拂动,心中不免惆怅。
过了很久,齐静文缓缓开口:“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目光仿佛穿过漫长的光阴,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棋盘前苦思不解的年轻人,“后来,我又与陈尘碰面了许多次,下了很多盘棋。每一盘棋,我都竭尽全力,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他始终赢我半子。输天半子,满盘皆输。”
“先生……”独孤行张口欲言。
齐静文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摆手续道:“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那一天第一盘棋的棋局,从一开始便是无解的。那不是我选择牺牲哪一部分白子的问题,而是无论我如何保全,黑棋总能在我以为稳操胜券的节点上发动攻势。。每一次,都是如此。”
独孤行不解:“为何?若尽全力保棋,又怎会赢不了?”
齐静文举起手,指向崖边那方残缺不全的青石。
那块青石之上,纵横十九道刻痕已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残局的轮廓。
“因为从一开始,黑棋就已经在布局了。这棋局从头到尾,不过是瓮中捉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