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福葛(中)
但那自由终究是脆弱的。
在每一周的绝大多数时候,福葛都伏在桌前,听着面前的老师滔滔不绝,比如现在,是一个秃头板脸男人在讲古希腊的神话。无非是哪个拥有神的血统的男人,因秉权的神或君王的刁难踏上征途,成就伟大的史诗,最终在残酷的命运之中迎来悲剧的结局,对後世的哲学和伦理産生了什麽样的影响。
这个老师的课和他的脸一样乏善可陈,福葛兴致缺缺地撑着下巴,笔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目光一斜,看到了王乔乔在花园里流连,挥舞着巨大的剪刀,把工人吓得吱哇乱叫。突然一阵风吹来,她身上那条白色的外衣轻盈飘起,仿佛一朵被穿在身上的云。
但福葛摸过那件衣服,手感非常细密扎实,几乎可以媲美呢子。那究竟是什麽材质?过会儿就是她的课了,不如去问问看吧。
突然一声呵斥,教鞭在他桌前啪地一抽,福葛回过神来,赶忙做出认真模样,但心中已经明白,一顿责骂怕是免不了了。
果然,才刚刚下课不久,他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熟悉的责骂呵斥在头顶响起,福葛盯着父亲擦得锃亮的鞋尖,恍惚想起今天的课程。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希腊的英雄呢?因流着福葛的血液,就得受着现任家主的命令,用自己的禀赋带领家族更上层楼,然後继承这个压抑,苦闷,毫无乐趣和自由的家族,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千年前的悲剧,今天不也正在上演吗?
莫大的悲怆海浪般冲击着福葛的心,过往压抑的愤怒如高压锅中喷薄的热气,他扭头夺门而出,丝毫不管父亲在身後大叫他的名字。
不经思考,他冲进了放着钢琴的音乐教室。
王乔乔不在那里。也是,现在不是上课时间。
福葛来到窗边,发现外面已经没有了王乔乔的身影,再看看表,还有十多分钟上课。虽然她的课上的乱七八糟,但迟到是从来没有的。福葛这样想着,在琴凳上坐下,低垂着头,静静等待。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期待她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指针逼近了指定时间。福葛抱有的期待逐渐流失,愤怒再也没有缓冲,突然间,他大喊起来,猛然起身的动作让沉甸甸的琴凳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砰然翻倒。但仅这样是不够的,他举起拳头,在琴盖上疯狂捶打起来,仿佛它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是那个不讲情理的希腊神话教师,是教书水平糟糕透顶,现在还上课迟到的钢琴教师。
钢琴是笨重而坚实的,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因为福葛没有掀开琴盖,它甚至没有在暴力中发出几声抗议。直到福葛累了,他伏在琴上大口喘气,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落在漆黑光滑的木头上。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脚,穿一双波西米亚风的绑带凉鞋。他缓缓擡起头来,看见王乔乔橘子糖般亮晶晶的眼睛。
福葛浑身僵硬,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见过自己这副模样,那会违背父母的教养和期待。他忍不住想,她会骂他吗?会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吗?他隐约觉得她不会,她是不一样的,可他不敢放心——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那样的情况了。
那高高的身影在他面前弯了下来。她的手落在他的发丝上,轻轻揉了揉。
“刚刚你父亲叫我过去了一趟,所以我来晚了。”她拉起他的手,摸摸他青紫的掌侧,“今天就先休息一下,怎麽样?”
休息,这对于福葛来说,是个有蹊跷的词,通常的用法是“你已经休息的够多了”或“别光顾着休息了”。取得了好成绩,那就再接再厉,成绩不够好,自然更没有资格松懈。
发条被拧紧,拧紧,再拧紧,永无止尽。
所以,休息,究竟是怎麽休息呢?
他的视线追随王乔乔插上门闩,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走过扶手沙发,坐在窗沿上,将双脚一并搁了上去,翻开书本。已近黄昏,天空自西方弥漫开一片璀璨的金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没有音乐,没有课程,没有作业,甚至没有言语或视线的交会。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福葛不适应这种环境,他觉得自己的关节发痒,仿佛生出了铁锈,动一动就会喀吱作响。他忍不住掀开琴盖,将手指落了上去,一段乐曲莫名其妙流淌出来,根本没有经过他的思考。
琴声一开始是尖细明亮的,仿佛是心有困惑,但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激烈,最後逐渐演变成了愤怒沉重的嘶吼。他又开始捶打起这架可怜的琴来,指节在光滑的琴键上被磕得发红,很快那些破裂的毛细血管就会沉淀下来,变成乌青色。
另外两只手突然从他後面探了出来,包裹住他的手,重新按下新的琴键。钢琴的颤抖和哀嚎被抚平了,它再次变成了一件发出优美声音的乐器。在这让人平静的乐曲中,福葛缓缓将手从王乔乔的掌下抽了出来,慢慢向後靠倒,後脑抵在了她的肩头。他偏过头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笑容恬淡,雪白的肌肤泛着瓷器一般的光泽。那双独特的橘色双眼低垂着,专注,温和,饱含让人安心的镇定。
王乔乔起身了,轻轻在福葛背後托了一把,避免他滚下椅子来。没等他察觉到失落遗憾,她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上那件白色的白色外套搭在福葛的手背上。
“如果你觉得不累了的话,要学点什麽有趣的吗?”
“什麽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