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是十六七的少年,父亲的话似乎在讲一些他看不见的残酷。
金俊海的声音低沉一些:“你爸我呢,就是个开车的司机,跑了一辈子车,除了认得路、认得车,别的本事一样没有。没法给你找那些好门路,只能带你出来跑跑车,让你见见世面。”
车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往右一歪,又弹回来。驾驶室里两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金俊海吐出一口烟雾,在驾驶室里散开,呛得金波眯了眯眼。
“爸不是跟你诉苦。”金俊海吐出一口烟,声音缓下来,“就是跟你说实话。你从小就听话,脑子好使,唱歌也好听…,爸心里有数。”
车窗外,塬上的草木一排一排往后掠。太阳从东边的山峁后面露出半张脸,光斜斜地打在黄土坡上,沟沟坎坎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沟底有一条小河,水面泛着白光,弯弯曲曲地往东走。
金波靠着车门,眼睛望着窗外,半天没动。他想起昨夜王满银跟他说的那番话,说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说让他沉下心好好备考。
那些话当时听着入耳,这会儿却被父亲笨拙的安慰,堵在心口,翻来覆去地搅。
他眼前浮现出曾经少平的样子,高瘦,倔强,背着个帆布挎包,里面总塞着几本厚书。
又想起润生,木纳,话少,但做起事来有板有眼。
而他,活泼,话多,信天游也唱的好,还会吹笛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少平和润生正在一飞冲天,把他甩在后面,就像他俩考上县初中,而他只能在石圪节初中读书一样。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土峁梁,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爸,我一定争气。”
金俊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金波的脸被晨光照着,皮肤晒得黝黑,脖颈上有道明显的晒痕,眼睛却亮得很,里头没有怨气,倒像是有团火。
金俊海没接话,转过头继续开车。他叼着烟,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点,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些。
车里的烟雾慢慢散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黄土和庄稼混在一起的味道。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爸也替你盘算好了。”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大多了,“你好好念书,把书念完。等你毕业了,我想办法给你争取一个征兵名额。”
金波转过头来看着他。
金俊海的目光平视前方,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棵老柳树:“送你去部队,到军营里头去历练。里面能学真本事。你灵醒,能吃苦,到了部队上,总能闯出个名堂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算闯不出大名堂,在部队磨几年,把身子骨练结实,把心性打磨硬朗,往后回来,不管做什么,总比你爸强,开一辈子车,除了方向盘啥也不会。”
金波没吭声,靠着车门,眼睛望着窗外。他的手从车窗框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车过了一道沟,路面更颠了。金俊海把车降下来,挂上二挡,慢慢往前拱。
金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着两件事。一件是跟少平、润生的约定,三个人说好了要在县高中相聚,一起念书,一起考学。
另一件是父亲刚才说的参军的事,去部队,那是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反复掂量。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黄土坡上一片金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一缕,在风里斜着飘。
货车爬上一道坡,视野一下开阔了。东拉河在远处的沟底蜿蜒,河滩上的庄稼长得齐整,绿油油的一片,和四周的黄土梁峁形成鲜明的对比。
车子从高处往下走,拐上了一条稍平整些的路。路面铺了碎石子,车跑起来没那么颠了。路边的杨树越来越密,树荫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金波靠着车窗,眼睛半眯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几个念头:念书,考高中,参军。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东拉河的水,浑的清的都混在一处,分不清楚。
但他记住了父亲说的话,也记住了王满银昨夜说的那些话。两种声音在心头交织,一个粗粝实在,一个温厚宽慰,都落进了他这个十六七岁少年的骨头缝里。
货车沿着土路一直往县城方向走,车后扬起一溜黄尘,在晨风里慢慢散开,落在路两边的庄稼叶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到了县城,金俊海把车开进县化肥厂。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摆摆手让他进去。
厂区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水泥地面上洒着水,湿漉漉的。
在仓库,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化肥,麻袋垒得整整齐齐。金俊海把车停到装货台边,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
金波也跟着下来,绕到车尾掀开篷布。
金俊海从兜里掏出一张提货单,递给负责装货的工人。那工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朝身后喊了一声:“柳林的,五吨……!”
工人推着平板车过来,一袋一袋往车厢里码。金波站在车厢里接货,弯腰把麻袋摆整齐。一袋化肥一百斤,搬起来沉甸甸的,他咬着牙一袋一袋码,额头上很快沁出汗水。
不到半个钟头,五吨化肥装完了。金俊海爬上车厢看了一眼,拿绳索把化肥垛子拦了两道,勒紧,打了个结实的绳扣。
“走吧。”他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波从车厢里跳下来,腿有点软,太阳已升的老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出了化肥厂,拐上通往山西的公路。路面比土路平整多了,车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金波的头往后倒。
金俊海看了一下油表,又看了看里程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那个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到柳林得六七点钟。”他说,“今晚住县招待所,明天一早才去农资公司卸货。”
金波点点头,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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