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往西走。过了几个乡镇,路面开始往上爬。两边全是黄土峁梁,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
沟底偶尔能看见几孔窑洞,院子不大,院墙用石头垒的,上头长着杂草。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黄土的燥气。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金波在座位上蜷着身子睡了一觉又醒过来,往窗外看了看。入目仍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山,只斜阳把坡面的土色染得深浅不一。
到了下午六点多,太阳已沉到山峁下,光线变得柔和,余晖把黄土坡照得金黄金黄的。
货车拐进狭长山沟,山道骤然收窄,弯道一个挨着一个,金俊海换入三挡,脚轻搭油门,车子慢慢在坑洼土路上挪行。
“过了这道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柳林……”金俊海朝自己儿子说着。“等到了平路,你来开……。”
金波是个灵性人,跟着金俊海在外跑车一个多月,日日守在驾驶室里看换挡、控油门、辨路况,耳濡目染把开车的门道摸得透亮。
有时在空旷的平整、宽敞的路段,金俊海便停下车,爷俩互换座位,让金波上手开一段。
“好的”金波听见父亲的话,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看着前路。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道陡坡。金俊海正要加油门上坡,忽然踩了刹车,把车慢慢停下来。
上坡中间横着一辆架子车,车轴断了,车身歪在路当中,把路堵得死死的。
车上码着六只红釉醋缸,十几袋高粱、麸皮摞得老高,满满当当压在歪斜的架子车上,幸好粗麻绳横三道竖三道捆绑着,没有散落下来。
那车旁站着两个姑娘。都穿着粗布衣裳,头用蓝布巾扎着,脚上穿着布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黄土。两个人正弯腰看着那歪斜的架子车,小声说着什么。
金波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上前去。几步走到架子车旁,弯腰去瞅裂开口子的铁轴。
“咋回事?”
“车轴断了?”
贺秀英闻声直起身,一路赶路淌了满身热汗,额前碎黏在皮肤上,瞧见是从货车上下来的司机,心里先添了几分拘谨,嗓子干哑:
“下坡时颠断了,走不动了。我男人去村里借车去了,还没回来。”
金波俯身探进车架底下,指尖蹭过轴身磨旧的裂痕,又站起来看了架子车上货物一眼。
六口大缸,每个都有一抱大,里头是空的,但醋酸味很大,熏得人眼睛酸。下面十几袋粮食,有高粱,有麸皮,装得满满当当。这分量不轻,铁轴经年累月地磨,早就锈蚀了,山路再一颠,不断才怪。
“这车轴用得年头长了,磨薄了,再加上装得重,山路一颠就扛不住了。”金波说,“得换新轴才行。”
他回头朝自家的货车喊了一声:“爸,这架子车轴断了,动不了啦,得帮忙移一下。”
金俊海熄了火,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断轴,又看了看车上的粮食和瓦缸。他问那个年纪大些的姑娘:“你们是哪里的?”
“柳林贺家村的。”贺秀英苦着脸,叹了口气,“一早往县城供销社送伏醋,卖完醋去粮站换的高粱麸皮,想着赶天黑前回村,下坡磕在土坎上,车轴当即就断了。我男人已经回村里借车去了。”
盛伏夏天,这段时间,贺耀宗一家趁暑热酵做了一批伏醋,今天大清早天没亮就叫醒闺女,女婿,去县供销社送醋。
女婿常有林拉出家里的老架子车,四口人一齐动手,把六只红釉大醋缸挨个抬上车,粗麻绳横竖捆了三道,怕颠簸磕碰碎缸,缸缝间隙塞满干谷草。
装好酿好的伏醋,揣上玉米面干粮,常有林在前弓腰拉车,贺秀莲姐妹在后俯身推车,一路赶去原西县城供销社。
快中午时,才赶到县城供销社,供销社收购员挨个查验醋的成色,过秤记账,现款搭配部分粮票一并结算到手。
然后拿上供销社出具的收购凭证,一行人转去隔壁国营粮站,凭钱和票证采购酿醋要用的高粱、麸皮,粮食装满布袋尽数码上架子车,完事掉头往乡下返程。
车子下这段土路陡坡时,老架木车轴不堪负重咔嚓一声断裂,车架猛地向一侧倾斜,幸好醋缸、粮袋捆扎严实,没有倾落。
车子坏了,三人没别的法子,只得商量着让常有林回村里借车来拉,常有林嘱咐姐妹寸步不离看管货物,自己迈开步子抄近路回村借备用架子车,这一来一回怕得两三个小时。
金俊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堵在路中间的车,说:“这车歪在路当中,我们正要去县里。要不帮着先把车和货挪到路边空地上,别把路堵死了。”
金波已经走到架子车的另一侧,弯腰看怎么挪动。一抬头,看见架子车另一侧站着的贺秀莲。
那姑娘正看着他。
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眼睛很大,身板敦实匀称,脸上是庄稼人日头底下晒出来的蜜色皮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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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粗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就那么站在架子车旁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仿佛一幅画。
这份朴实又鲜活的模样,让金波心头莫名有些悸动。
这一刻两人眼神对上了。
现在模样的金波,可没得原本白净秀气形象,这个暑假跟着父亲跑车,日晒雨淋、装车卸货,整日风吹日晒,原先白净斯文的模样早磨没了。
麦色面皮,下颌棱角分明,一身筋骨练得结实粗壮,眉眼间褪去少年稚气,带着常年跑山路磨出来的硬朗。
一时间,空气裹着黄土的燥意,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就那一瞬间的事。金波先撑不住了,耳根子烫,慌忙把视线移到别处。
纵使一路跑车、装卸货物练出一身硬朗模样,面皮晒得粗粝,骨子里终究还是未经情事的少年,被漂亮姑娘定定望着,耳根悄悄烫。
他心里咚咚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咋回事。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说:“来,我先看看从哪儿下手。”
贺秀莲自己也觉得怪。她平日里虽说泼辣,但也不敢和陌生人这么对看,可今天不知咋的,就是没躲开那个年轻司机的目光。
这个司机,看身形粗犷结实,可眉眼间有股秀气劲,粗糙归粗糙,却让人觉得干净。
粗糙黝黑的皮肉之下,有温润软和的气度,刚猛体魄与清俊眉眼揉成独一份的气质。
对比村里常年下地、满身泥垢、举止粗鲁散漫的后生,金波这份粗中有细的模样格外戳人,心底的好感悄无声息漫上来,越看越是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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