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切开昏暗的瞬间,阿杰眯起眼睛。
门缝很窄,只够漏进一线阳光,却足够刺眼。他抬起手挡在眼前,手指在光线下显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楼梯间里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缓慢地旋转、上升、坠落。
老鹰已经推开了门。
吱呀——
生锈的合页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警报。门外的世界涌了进来——汽车鸣笛声、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还有风吹过楼宇间隙的呼啸。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城市特有的、永不停止的背景噪音。
阿杰深吸一口气,跟着老鹰走出楼梯间。
他们站在一条小巷的出口。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地上散落着塑料袋、烟蒂、还有几片被踩扁的菜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馊水味和煤球燃烧后的硫磺气息。巷口正对着一条车流稀疏的支路,路对面是一家五金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钻的尖啸。
老鹰没有立刻行动。
他站在巷口阴影里,身体微微侧着,用余光观察着街道两侧。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像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
阿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扫过街道。
五金店隔壁是一家早餐铺子,门口支着油锅,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炸油条,油锅里冒出滚滚白烟,带着面食油炸后的焦香。再往远处,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清脆而规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阿杰知道,正常往往是最危险的伪装。
“走吧。”老鹰低声说。
他没有回头,直接迈步走向街道右侧。
阿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步伐节奏一致,不快不慢,像两个普通的行人。老鹰走在前面,视线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扫描范围——前方五十米,左右两侧的店铺橱窗反射,身后通过阿杰的眼神信号确认。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玻璃窗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几栋六层高的居民楼排列整齐,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脱落,露出水泥底色。
老鹰走向最里面那栋楼。
单元门是绿色的铁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家电维修、租房信息,层层叠叠,像某种怪异的拼贴画。老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手指在几把钥匙之间快摸索,选中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老鹰推开门。
一股灰尘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颗粒。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创建文明城市”标语,字迹模糊,边角卷起。水泥台阶边缘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石子。
老鹰没有开灯。
他侧身让阿杰先进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铁门合拢的瞬间,楼道彻底陷入昏暗。
阿杰站在门后,等眼睛适应黑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沉稳地敲击。还有老鹰轻微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平稳而克制。
“三楼。”老鹰低声说。
两人开始上楼。
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阿杰数着台阶——一层十二级,转角,再十二级,第二层。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可能是小孩的涂鸦,也可能是某种标记。
到了三楼。
老鹰停下脚步。
这一层有两户人家,门都紧闭着。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春联,红纸已经褪色,字迹模糊不清。右边那户的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
老鹰走向右边那户。
他又掏出了钥匙串,这次选的是另一把更小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门锁打开。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
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楼下某户人家炒菜的滋啦声。
老鹰这才轻轻推开门。
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杰跟着他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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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