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雪花细密地落在秦家老宅的青瓦上,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灰白色调中。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白幔低垂,花圈从厅内一直摆到了院外的甬道两侧,素白的挽联在风中轻轻飘动。
秦世墨的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老人目光沉静而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他八十岁寿辰时拍的,彼时他刚完成一幅《兰亭序》的长卷,精神矍铄,手腕有力得还能连续挥毫两个时辰。
九十五岁,在书法界已是泰斗级的人物。他的离世,仿佛一个时代的句号。
葬礼那天,京都大学书法研究会的会长亲自致悼词。
年过七旬的老会长站在话筒前,声音几度哽咽:“秦先生一生治学严谨,其书法融北碑之雄强与南帖之雅致,自成一家。
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幅幅墨宝,更是一种精神——对艺术的敬畏,对传承的担当。”
台下坐着上百人,有京都大学、美术学院的师生,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书法家、收藏家,还有秦世墨生前教过的最后一届学生。
他们穿着素服,胸佩白花,安静地听着,不少人红了眼眶。
秦世墨的三个儿子跪在灵前右侧。长子秦风五十七岁,鬓角已经花白,面容棱角分明,像极了年轻时的秦世墨。
他在京都大学任教,继承父亲的衣钵,专攻碑帖研究。
二子秦云五十四岁,气质温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秦氏集团担任高职,虽不靠书法吃饭,但一手行书也颇有家学渊源。
三子秦川五十一岁,身材魁梧,说话嗓门最大,在老家经营茶园,写得一手好隶书,逢年过节村里人都找他写春联。
三个女儿中,大女儿秦岑嫁入五大贵族之一的纪家,这次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回来奔丧。
二女儿秦岚在集团当高管在京都定居,离得不远,平日里常回来看望父亲。
两个女儿跪在灵前左侧,泣不成声。
孙子孙女们跪在后面。
六个孙子,三个孙女,大的已经三十出头,成了家有了孩子,小的才十五岁,还在读高中。
秦风的儿子秦霁跪在最前排,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砚台——那是爷爷生前最常用的端砚,说是清代老坑的料子,爷爷用了整整四十年,砚台边缘已经被墨汁浸润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葬礼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从起灵到告别,从悼词到三鞠躬,每一个环节都庄重而克制,符合秦世墨生前“不尚浮华,唯求诚敬”的遗愿。
最后的环节,是牌位入祠。
秦家的祠堂在老宅后院,是一座单独的青砖小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墨香堂”三个字,笔力遒劲,正是秦世墨中年时的手笔。
祠堂内供奉着秦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从秦世墨的祖父算起,往上共有几十代。
秦世墨的牌位是新制的,紫檀木料,楷书阴刻,填以金粉,庄重而典雅。
按照秦家的规矩,牌位须由长子亲自送入祠堂,安放在父亲牌位之侧。
秦风从司仪手中接过牌位时,双手微微颤抖。牌位不算重,但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钧。他转过身,缓缓走向祠堂。
身后,秦云、秦川和所有家人依次跟随,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庄严的时刻。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股檀香的清苦气味扑面而来。
秦风走进祠堂,目光扫过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最后落在父亲牌位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牌位稳稳地安放上去。
那一瞬间,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从父亲病重到去世,他一直撑着,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此刻,当牌位落定的刹那,他仿佛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身后的秦云和秦川也跟着跪下。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细雨落在青瓦上的沙沙声。
葬礼之后,秦家老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秦风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在书房的抽屉里现了一叠未完成的字帖,是秦世墨临终前还在临摹的《张迁碑》残页。
最后一页上,老人用颤抖的笔迹写了四个字:“墨道无尽。”
秦风将这四个字裱了起来,挂在自己书房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