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心慌的,是廖敏。
他最怕最亲的廖敏听到流言,误会他早就对其闺蜜心存觊觎,误会他是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的小人。
只要一想到廖敏眼底的失望、难过与疏离,熊建国的心就一阵阵紧,慌乱得无从安放。
这种进退维谷的纠结与煎熬,像一张细密的渔网,死死裹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挣脱不得。
整整三天的日夜煎熬、反复纠结,熊建国终于压下所有慌乱,鼓足了全部勇气。
他必须当面问清楚,这门亲事到底是谭主任的授意,还是李大妈自作主张、拿他做人情。
只有摸清真相,他才能彻底决断,斩断所有流言与后患,不再被动煎熬。
恰逢当晚,公社广场放露天电影,经典老片《地道战》的红纸海报贴满了县城大街小巷,引得全城百姓争相前往。
天色彻底沉下来后,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坐满了搬着小板凳的街坊邻里,热闹非凡。
熊建国、廖敏、谭玉玲三人结伴而去,挨着坐在一起,跟着影片节奏,时而紧张屏息,时而低声议论。
晚风微凉,吹得银幕边角轻轻晃动,周遭满是人群的低语、孩童的嬉笑,烟火气十足。
电影散场时,夜色已经浓稠如墨,街边的老旧路灯昏黄微弱,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空旷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远近错落的狗吠,衬得夜色愈静谧。
廖敏住的知青宿舍离广场最近,三人顺路先走到宿舍楼下。
廖敏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笑容明媚,亲昵地抬手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语气自然又信任。
“建国,麻烦你辛苦一趟,把玉玲安全送回家。晚上路上黑、没人,你多照应着点。”
说完,她又转头对着谭玉玲俏皮地挤了挤眼,眼底满是闺蜜间的打趣,转身便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狭长的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和谭玉玲两个人。
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影子交叠又分开,气氛微妙又紧绷。
熊建国悄悄攥紧了手心,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心口的紧张感愈浓烈。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转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又局促的笑容。
他盯着身侧的谭玉玲,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开口。
“玉玲同志,李大妈……前几天来供销社说亲,是不是……说的是你和我?”
谭玉玲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褪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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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凝着浓浓的不耐与厌烦,原本从容的眼底瞬间覆满阴霾。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与愠怒,不自觉抬高了几分音量,打破了巷子的静谧。
“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整日挎着那个蓝布包在县城乱窜,见着适龄的年轻男女就乱点鸳鸯谱!”
“只要是四肢健全、长相周正的小伙子,她都要往我跟前推,简直是没完没了,烦人得很!”
她脚下的脚步骤然停下,紧绷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执拗。
几秒后,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方才拔高的声音缓缓软了下来。
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去年开始,我爸妈就总催我相亲嫁人,执意让李大妈帮我物色对象。”
“我前后见了三个,个个都功利世俗,没有一个合我眼缘、合我心意的。”
“从那之后,李大妈就跟缠上我一样,天天堵我、劝我、乱撮合,还到处跟人吹嘘,说我的亲事她说了算。”
谭玉玲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酸涩,声音里裹着浓浓的自嘲,还有藏不住的不甘。
“我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不是真心为我着想。”
“她儿子一直想进公社谋个正式差事,求我爸好几次都没成,现在就想借着给我说亲讨好我爸。”
“可她怎么能这么自私?拿我的终身大事、我的一辈子幸福当交易的筹码!”
她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懑,语气愈酸涩。
“每次她乱给我张罗相亲,我都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就是一件任由她摆布、用来攀附权贵的货物,被人挑来选去,想想都觉得恶心、憋屈。”
熊建国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不甘与疲惫,心头高悬的巨石骤然落地,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顾虑、恐慌与猜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可紧随其后的,是一股细腻又真切的心疼,缓缓漫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谭玉玲身为公社主任的独生女,家世优越、受人追捧,必然无忧无虑、顺遂自在。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从容自信、自带光环的姑娘,也有这般身不由己、被人拿捏、无力反抗的窘迫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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