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着泥路往山腰方向走,速度放得很慢,车轮裹了布,马蹄裹了毡子,能压的声响全压住了。
岩坎打头,弓着腰贴着山壁走,每隔几步就回头打手势,让后面的人压低身子。
浓烟越来越近了,呛人的焦糊味顺着风灌过来,混着血腥和烧焦木头的气味。
嘶喊声也比之前清晰了,能分辨出有人在喊苗语,调子急促、破碎,像被什么追着咬。
齐樟走在马车右侧,一手按着双截棍,一手拨开车旁的灌木枝,给车轮让路。
阿敖跟在左侧,短刀没出鞘,可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老黄大刘护着车尾,许伯赶马,鞭子扬得极低,不敢抽响。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贴着山脚绕过去,不惊动寨子里的人,从外围溜进西山梁的岔道。
然后阿糯掀开了车帘。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外面到了什么位置,手刚拨开窗帘一角,目光往山腰上一扫——
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什么?
她声音不大,可车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小咪彩从竹篓后面探出头,顺着阿糯的目光往上看。
山寨最高处,一栋石屋的屋顶上,立着一根东西。
不是旗杆。不是长矛。不是苗疆任何寨子里该有的东西。
是一根粗木桩,横着架了一根短木,钉成十字形,竖在石屋正脊上,高出屋面一丈多,在翻滚的浓烟和橘红火光里,黑沉沉的轮廓格外扎眼。
阿糯手一抖,车帘被她攥紧了。
鹤轩哥!她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你快看上面!
子叔鹤轩原本走在车队最后头,听见她喊,抬头。
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上去,整个人顿了一步。
十字架。
通体涂了红漆,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刺眼,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血桩。
架在石屋顶上,周围一圈吊脚楼的黑影衬着它,说不出的突兀、说不出的违和。
——这片大山深处、苗疆腹地、鬼巫教和白苗混杂的当口,一座寨子屋顶上竖着个洋教堂里才有的十字架。
子叔鹤轩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放下弓,手搭凉棚又看了两息,转头看向齐樟。
齐樟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马车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比十句话都多——
这里有洋教。
这地方会不会还有洋人。
鬼巫教、白苗、洋教,三股势力搅在一起,这潭水比他们想的浑得多。
齐樟抬手,做了个手势。车队停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轻,靴底踩在泥里没出声。
子叔鹤轩已经把弓背好,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一截又推回去,跟他并肩走到车队前头。
岩坎从前面折回来,脸上那道疤绷得发白:怎么停了?
齐樟抬下巴往山腰上一指:看见没?
岩坎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那根红漆十字架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