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仆的鼓声断了。
不是停的,是断的——鼓槌悬在半空,他脸上那层白膏泥裂得像碎瓷片,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气。
不……他摇头,翎羽跟着颤,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峡谷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具巫尸。
齐樟双截棍垂在身侧,没追上去。
格穆从地上爬起来,猎叉还钉在石壁上没去捡,捂着胸口喘气。
阿敖短刀收在身侧,目光从巫尸移到小咪彩身上,又移回去。
阿糯站在小咪彩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鞭子已经解开了,可没甩出去——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扰了小咪彩。
巫尸的身子这时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的抖,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震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它想要拼了命压制,可是越压制身体越颤抖。
它张嘴想叫,可嘴里的火虫堵着,只挤出一声闷哑的、像风箱漏气的嘶鸣。
黑血从它鼻腔里涌出来,从眼眶里渗出来,从耳朵眼里淌出来,每一处渗出来的血遇到空气都冒着白烟。
它抬起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把自己的嘴掰开。可手指刚碰到嘴唇就缩回来——指尖焦黑了一片,像被灼热烫着了。
火虫又往里钻了一寸。
巫尸的腹部猛地鼓了起来,赤金光从干皮底下透出来,这次不是一明一灭,是持续地亮着,像肚子里点了一盏灯。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那层干皮几乎变成半透明,能看见里面——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血,不是肉,是一种黑稠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在赤金光的灼烧下翻滚、冒泡、发出的声响,像一锅被烧开的毒浆。
那东西想往外涌,可火虫堵在中间,翅膀震动,金光暴涨,把它一寸一寸往回逼。
岩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它在烧尸煞……巫尸是靠阴煞之气撑着的,那虫子——在烧它的根……
鬼仆终于回过神来,鼓槌猛砸鼓面。
快把它逼出来!快逼出来!
他尖叫,鼓声乱得像疯了一样,符文一条条亮到发白,快给我出来!
可巫尸没听他的。
它痛苦的跪下去了。
先是左膝砸在石台上,裂开一道缝,然后是右膝,整个人佝偻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十指抠进石头里,指甲崩断了两片,黑血混着石粉从指缝间渗出来。
它那张干缩的脸仰起来,嘴还张着,可火虫已经看不见了——钻到最深处去了。
赤金光从它全身的毛孔里透出来。
从眼窝里、从嘴缝里、从耳洞里、从指甲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像一具干枯的尸体里点了一把火,火从每一个孔洞往外窜。
黑气从它体内被逼出来,跟金光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黑气一缕一缕散开,金光一寸一寸推进。
鬼仆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可巫尸跪在那儿,一寸一寸往下塌。
先是脊背塌下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脖子,像一根烧过的木棍慢慢弯折。
它那双大眼睛里的深井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
终于停了。
灰黄色眼白里的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