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就好。”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自行车座,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行了,不耽误你上班,快去吧,别迟到了。”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胡同外走去,留下许大茂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假笑慢慢收敛,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王建国的背影。
王建国知道,这番话不可能打消许大茂的野心,甚至可能引起他一定的警惕和不满。但目的达到了。
他向许大茂传递了几个清晰的信息:
第一,我王建国关注院里的事,尤其是你许大茂的事。
第二,我有我的立场和看法,并且不吝于表达。
第三,提醒你注意分寸,别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否则对谁都没好处。
这是一种软性的、却又带着分量的敲打。
它不足以阻止许大茂,但至少能让他在针对院里王家人时,多一层顾虑,行动之前或许会多掂量一下。
这就为王建国争取了宝贵的预警和反应时间。
……
京城肉联厂里。
率先传来确切消息的,是关于副厂长李启德的倒台。
李启德,那位曾经在厂里分管后勤福利、作风强硬、一度颇为欣赏许大茂“斗争精神”的副厂长,在许大茂举报刘海中、初步立功后不久,自己也迅成为了品。
揭他的,并非宿敌,恰恰是他曾经信任和提拔的、包括马福顺在内的几个积极分子。
罪名罗列了七八条。
从“生活作风腐化”、“利用职权为亲属牟利”,到“工作上独断专行、压制不同意见”,再到最致命的“历史上曾与反动学术权威有过不清不楚的联系”、“在分管工作中存在严重的资本主义经营倾向”。
这些罪名,真假掺半,有些是确有其事但可大可小的毛病,有些则是捕风捉影、无限上纲。
但在那种深挖细查、的氛围下,任何指控一旦被正式提出,并得到某些力量的默许或推动,便足以形成摧枯拉朽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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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德的倒台度之快,令人咋舌。
从被隔离审查到厂里召开大会正式宣布对其撤职查办、继续交代问题,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
这位曾经在厂里呼风唤雨、对许大茂有知遇之恩的副厂长,转眼间就成了人人喊打、需要被踏上一万只脚的阶级异己分子和走资派。
他在厂里的那些得力干将和亲密战友,自然也难以幸免,纷纷被牵连,或停职,或调离要害岗位,或被迫写检查、揭检举以求自保。
而这其中,命运最具戏剧性、也最让王建国身边几个老人感慨唏嘘的,莫过于马福顺。
马福顺,这个王建国在肉联厂时期的得力助手,头脑灵活,能说会道,也颇有几分办事能力。
当初他凭借着自己的钻营和王建国的赏识,在厂后勤处混得风生水起,从一个小办事员迅提拔为股长。
在经历扫厕所后,起风后,许大茂崛起前后,更是鞍前马后,颇为活跃,隐隐成了李启德在基层的耳目和打手之一,对曾经的老领导王建国,也渐渐少了往日的恭敬,多了几分疏离和隐隐的优越感。
然而,李启德的倒台,瞬间将马福顺打回了原形,甚至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作为李启德的亲信和红人,马福顺当其冲。
检举材料里自然不会少了他那一份:
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为虎作伥,帮助李启德打击异己、压制群众,在负责的采购工作中可能有经济问题……
虽然经济问题查无实据,但前面那些政治错误和作风问题的帽子,在当下已经足够沉重。
几乎是一夜之间,马福顺从后勤处颇有实权的马股长,变成了需要说清楚问题的审查对象。
他被停职,关进了厂里的学习班,白天学习文件,写检查,接受帮助,晚上则被派去打扫厂区最脏最臭的公共厕所。
昔日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和部下”纷纷划清界限,甚至有人跳出来揭他平时的反动言论和嚣张做派,以显示自己的觉悟。
巨大的落差,无尽的羞辱,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几乎将马福顺击垮。
他变得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每天机械地拿着扫帚和拖把,在弥漫着刺鼻气味的厕所里,一下一下地清理着污秽,仿佛在清洗自己那已然破碎不堪的前程和尊严。
然而,命运的戏弄并未就此停止。
就在马福顺扫了不到一个月的厕所,以为自己的人生将在这无尽的污臭与绝望中沉沦至底时,轧钢厂乃至更上层运动的风向,似乎又生了极其微妙、却足以让某些嗅觉异常灵敏的跳蚤再次蹦跶起来的颤动。
风似乎刮得更烈了。
但风向在局部出现了难以言说的混沌。
一些新的精神被传达下来,这种模糊的信号,立刻被一些像马福顺这样身处绝境、又极其不甘心的人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