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苦涩的药汁终于见了底。最后一勺喂完,萧夙朝刚放下玉碗,怀里就猛地钻进一个柔软微凉的身子。
澹台凝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蹭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细声细气地抱怨:“苦死了……萧夙朝,嘴里全是苦味,梅子都没用……”
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药味的清苦和她身上特有的暖香。手臂环着他的腰,有些用力,仿佛要将刚才被迫喝药的委屈、因陈煜??而起的烦闷,以及……被岑婉那猝不及防的一百三十多斤重压砸中心口的剧痛与心悸,都通过这个拥抱宣泄出来。
方才那一幕实在惊险。岑婉被两个混世小魔王绑在风筝上“点火升天”,不知怎的绳索断裂,直直坠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从心悸中缓过一口气、勉强醒转的澹台凝霜身上!那一百三十多斤的实打实重量骤然压下,若非萧夙朝反应极快伸手垫了一下缓冲,后果不堪设想。即便这样,他的卿卿也是当场脸色煞白,捂着心口半晌说不出话,刚刚平稳些的脉息又乱成一团。
思及此,萧夙朝眼底寒意更甚。他拥着她,手臂收得极紧,下颌抵着她顶,能感觉到她依恋的蹭动和细微的颤抖。方才面对外人时的冷厉威仪尽数化去,只剩下满腔的疼惜与后怕。
“往后莫要轻易动怒,伤身。”他低声说着,指尖爱怜地缠绕着她的梢,另一只手从旁边小几上拈起一颗晶莹的蜜饯,递到她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吃颗糖,缓缓嘴里的苦味,张嘴。”
澹台凝霜在他怀里摇头,丝扫过他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任性的委屈:“不吃糖。”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心口那阵闷痛还未完全散去,方才被重压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着。
“好,那便不吃了。”萧夙朝从善如流地放下蜜饯,没有丝毫勉强,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按在心口的手背,试图用体温熨帖那份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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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儿安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忽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疲惫与……认命?
“哥哥,”澹台凝霜抬起脸,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盛着光华的眼眸此刻有些空茫地望向他,唇边甚至扯开一个极淡、极虚弱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萧夙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胡说什么!好端端的,说这么晦气的话做什么?”
“不是胡说……”她摇摇头,眉心蹙起,似乎想要描述那种感觉,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能凭本能诉说最直接的感受,“我撑不住了……这里,好疼。”她拉着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传来急促而紊乱的跳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在悄然流逝的虚弱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心悸,却是第一次,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濒临极限的无力。也许是连日的高烧耗尽了元气,也许是方才那一下重击真的伤到了根本,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溃堤的借口……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萧夙朝看着她眼中那抹真实的恐惧与疲惫,再感受着手心下那异常的心跳,所有斥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恐慌。
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打横将她稳稳抱起。
“李德全!”他扬声唤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一直躬身侍立在门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德全立刻上前,垂肃立:“奴才在。”
萧夙朝抱着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人儿,目光如电,扫过这间虽然奢华却似乎仍不足以完全庇佑她的宫殿,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起,翻新宸晖宫!所有梁柱、砖瓦、内饰,全部更换!用料必须是最好的,工期要快,但绝不许有半分马虎,更不许有任何对贵妃健康不利的材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怀中闭目蹙眉、似乎连睁眼都费力的美人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重的决心:“在此之间,宸皇贵妃移居养心殿,与朕同住。一应物品,即刻搬过去,不得有误。”
他要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在整个皇宫守卫最森严、龙气最盛、也离他最近的地方。他不能再容忍任何意外,任何可能的伤害。翻新宫殿,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环境;而让她住进养心殿,是为了将她彻底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寸步不离。
李德全心领神会,陛下这是动了真格,要将贵妃娘娘护到极致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应道:“喏!奴才即刻去办!定挑选最上等的材料,安排最可靠的工匠,日夜赶工,尽快完工。贵妃娘娘移居养心殿的事宜,奴才也会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
萧夙朝略一点头,不再多言,抱着澹台凝霜,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为他怀中的珍宝隔绝一切风雨。
岑婉:???
还躺在地上、刚刚从“藏玉佩”的紧张中缓过一口气的岑婉,听到这接连两道旨意,整个人都懵了。
翻新宸晖宫?还要用最好的材料?这贱人住的难道还不够奢华吗?!这简直是……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第二道旨意——移居养心殿?与陛下同住?!自古后宫妃嫔,哪有轻易入住皇帝正宫的道理?便是皇后,若无特旨,也不能常住养心殿!这分明是僭越!是坏了祖宗规矩!
可陛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下了旨,甚至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处心积虑,冒着风险藏下玉佩,指望能挑起帝王的疑心,让这对碍眼的鸳鸯生出嫌隙。可结果呢?她非但没能动摇那贱人的地位分毫,反而……反而让陛下更加紧张她,更加宠护她!甚至不惜打破宫规,直接将她接进自己的寝宫,日夜相对!
这算什么?她费尽心机,难道就是为了给那贱人铺路,让她更进一步,与陛下更加亲密无间?!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岑婉浑身冷。她看着萧夙朝抱着澹台凝霜决然离去的背影,看着李德全领命后迅而高效地开始指挥宫人忙碌,看着这宸晖宫即将迎来新一轮、更极致的奢华修缮……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精心策划的阴谋,在绝对的实力和毫不讲理的偏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贱人……难道是开了挂吗?!
岑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尖叫和怨恨。不,她不能认输!只要那枚玉佩还在,只要“私通外男”的嫌疑还在,她就还有机会!
她必须等待,等待那个“巧合”的到来。哪怕希望渺茫,她也绝不会让澹台凝霜好过!
然而,此刻被帝王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前往更安全更尊贵居所的澹台凝霜,对身后那道淬毒的目光毫无所觉。她只是疲惫地靠在萧夙朝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心口的闷痛似乎还在,但那份无所依凭的恐慌,却奇异地被这个怀抱一点点抚平。
也许……还能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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