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可是事已至此,人在燕洲,咱们家鞭长莫及,就算不停打电话、不停反映,最后也未必能改变结局。”
“万一真把学校的老师彻底得罪死,接下来我两年大学日子不好过,得不偿失,大不了等到毕业,我回户籍地重新报名参军。当兵不一定非要卡在今年春季。”
这番懂事体谅的话语,听得杨建心口像被一块石头重重压住,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公遭遇,反倒在替现实利弊反复权衡,劝家人妥协退让。
“小睿,爸爸明白你的顾虑。”杨建放缓语调,语气尽量温和。
“我不会头脑冲动到处闹事,也绝不会不计后果给你的在校生活制造麻烦,但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名额取舍。”
“阳光征兵,择优定兵,白纸黑字写在制度规定里面,如果合格青年仅凭一腔热血走完全部流程,最后可以被悄无声息替换掉,那以后千千万万跟你一样怀揣从军梦想的大学生,又该怎么办?”
“我不想单单只为争你这一个入伍名额,我想要一个合规的调查结果,至于最终能不能走春季征兵那都是后话。”
杨思睿沉默地望着桌上的台灯光晕,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争辩。
接下来两三天,杨建一边完成派出所日常值班、接处警工作,利用下班和深夜的空闲时间整理书面情况说明。
把报名流程、线上初审、役前训练全过程、班长口头告知预入选、后期莫名剔除名单、和校方人武老师数次通话录音要点全部梳理成文字材料,同时搜集征兵工作条例相关条文,做好逐级信访反映的准备。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普通信访渠道层层流转,周期漫长,异地办理阻力重重。
地方兵役系统内部自查,很容易出现内部护短、大事化小的局面,万般纠结之下,他才拨通了老战友陈红箭的电话。
北疆,全域作战部队北疆中心办公楼。
陈红箭办公室窗帘半拉,窗外是辽阔苍茫的北疆大地,听完杨建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讲述完毕,陈红箭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胸中怒火翻涌。
“简直胡闹,征兵工作三令五申阳光透明,居然还敢出现这种事情!”陈红箭重重闷哼一声,可短暂愤慨之后,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客观剖析两套体系之间无法逾越的壁垒。
他跟杨建掰开揉碎讲清楚两套体系的区别:一线全域作战部队垂直管理链路,和省军区、军分区、武装部这条国防动员系统,分属两套独立体系。
再加上地缘战区划分,自己身在北疆战区,燕洲那边是中州战区,就算自己级别足够,也没有权限跨战区去干预国动系统的定兵决策,贸然出面打招呼,只会造成战区之间工作摩擦,不仅帮不上忙,反倒给双方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陈红箭的级别和人家燕洲省军区的领导相比,还低人家半级。
电话另一端的杨建听完这一番现实分析,长久陷入沉默,一腔热血,处处碰壁,那种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见听筒里长久的静默,陈红箭立刻意识到老指导员已经打起了退堂鼓,马上抛出向前这个名字。
“指导员,别就此认输,这件事不是无路可走,只是找错了人。”
“听我的,你去找向前。”
杨建当即表示拒绝,言语之间满是顾虑:“找向前?,不行不行不行。”
“向前现在身居要职,前途大好,跨系统跨战区过问这样一桩征兵纠纷,说到底算是我们家里的私事,一旦处理不当,会对他仕途口碑造成负面影响,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当年在连队我是他的指导员,我反倒给他添麻烦,我良心上过不去。”
陈红箭立刻打消他的这份顾虑,条理清晰道出“以高打低”的道理。
“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托关系走后门抢名额,向前不需要私下托人情打招呼,他完全走正规行业工作沟通渠道。”
“以向前的性格,他八成会和国动系统主要领导开展正常工作交流,问询基层征兵工作,这程序完全合规。”
“到时候自上而下传导督导核查压力一来,燕洲省军区肯定要给个回复,整个流程光明正大,不存在私相授受。”
“平级之间跨区协调处处掣肘,高位对等的工作问询,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跟向前相处这么多年,我了解他的为人,当年在连队你对他多照顾,这份战友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遇上这种践踏征兵规矩、寒青年报国之心的事情,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电话那头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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