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停车场,引擎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归于安静。
杨建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心里两股念头来回撕扯。
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老兵独有的那份欣慰。
自家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后,不贪图安逸,不畏惧吃苦,主动想要穿上军装保家卫国。
这份赤诚,是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当年他脱下军装,心里那份未尽的军旅梦,如今竟然在儿子身上重新燃起,说不骄傲是假的。
可这份欣慰,很快就被为人父亲的牵挂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军营的现实,不是书本上热血沸腾的故事,训练的苦、环境的苦、常年与家人相隔千里的煎熬,他全都亲身经历过。
他脑子里已经下意识盘算起人脉。
曾经他带过的兵,现在有联系在部队发展好的就是向前他们,如今的向前在南疆战区身居要职。
还有陈红箭,伍嘉成他们几个,虽依旧驻守北疆,若是思睿真的顺利入伍,分到北疆,他可以托陈红箭多照看几分。
倘若分配去南疆,找向前搭句话,多多少少能给孩子争取一个相对缓和一点的岗位,避开条件最恶劣的前沿哨所。
念头刚冒出来,杨建又猛地皱紧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思睿是凭着自己的本心,认认真真走完整套报名流程,是凭着自己的意愿想要参军。
若是自己动用旧日的战友关系,靠人情去给儿子谋求优待,那这份少年一腔热血的初心,就变了味道。
军人讲究凭本事立身,若是一入军营就靠着父辈的关系被特殊对待,对孩子来说,未必是好事。
可反过来想,若是什么都不做,任由孩子被随机分配,真落到条件艰苦的边防一线,他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能不能扛得住风沙严寒、高强度战备?
作为父亲,他又怎么能完全心安理得?
两难的纠结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杨建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迈步走出停车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他快步上楼,抬手敲了敲家门。
门很快就拉开了,是王桃。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滞,四位老人全都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看见杨建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王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侧身让他进屋。
杨建把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架上,来不及喝上一口水,径直走到客厅中央。
“我了王桃给我发的消息,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找了熟人问了问这批兵在他们那边海军和武警名额占了不少,我推测大概率就是北疆,南疆,东疆三个方向。”
“老婆,下午小吴他们不是来过吗,他们怎么说的你给我学一学。”
王桃闻言将武装干事上门的经过,孩子独自完成报名、学籍核验、校内政审的全部细节,还有四位老人心里的顾虑,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杨建站在原地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表态。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王老爷子憋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小建啊,你是当过兵的,部队里是什么感觉,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爸我也当过兵,正因如此我才想着不要让思睿去吃这个苦。”
“思睿是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前途摆在眼前,何苦去遭那份罪,我和你爹你妈的想法一样,你赶紧给思睿打个电话,好好劝劝他,把报名撤掉。”
王桃的母亲也跟着叹气:“是啊小建,孩子年轻,一腔热血容易上头,家里不能顺着他的性子来。”
杨建的母亲忧心忡忡:“思睿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很难松口,就怕电话里说不通。”
一旁的老杨,也就是杨建的父亲,依旧保持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等着他拿主意。
其实刚刚爷俩对视过后,老杨的心思已经被杨建捕捉到,他大概率也是同意思睿进入军队的。
毕竟真要细究的话,算上老杨本人,和老杨的父亲,和老杨父亲的父亲,他们家到杨建这已经是第四代人都有过部队经历了。
如果杨思睿真的入伍当兵,那他们老杨家的就迎来了五代人当兵的光荣之家传承。
杨建听完老人们的发言,缓缓点头,掏出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拨通了杨思睿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杨思睿的声音,听得出有几分忐忑,却依旧沉稳坚定:“爸。”
“思睿,武装部的同志已经上门,家里全都知道你报名春季征兵的事了。”杨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平和,没有斥责,也没有激动。
“孩子,这么重大的抉择,为什么事先不跟家里商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知道瞒着家里是我不对。”杨思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地落在客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反复查阅了征兵政策,也去听了学校好几场征兵宣讲。”
“从小到大,我听你讲北疆边防的故事,听你说军人肩上的责任。我心里一直向往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