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挂着,像是撑不了几天了。
他伸手把抽屉里那沓沪上的材料拿出来翻了翻——洋房三栋、石库门两处、空地一块、厂房一片,红笔圈着的数字,蓝笔画的箭头,整整齐齐的。
他把材料合上锁回抽屉里了,站起来把画眉的笼子门打开,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架子上叫了两声。
他看了它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沈婉莹那天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买了?
买了块地。
多少钱?
不贵,没花多少。
沈婉莹了一声也没再问了,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拿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坐下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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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庄由这几天正式离开了轧钢厂。
菜馆老店的账本和新店的装修进度表摊了一桌子,他坐下来翻了一上午,该签的字签了,该付的款批了。
范小翠中午带着谢家宁来看他,看见他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翻账本的样子,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照出眼角淡淡的纹路。
他把饭盒打开吃了两口,抬头说你坐会儿,范小翠说不坐了,抱着孩子走了。
那天夜里四合院又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噗噗响。
易中海躺在炕上没睡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和断枝落地的声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把钥匙还搁在枕头底下压着,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才把手缩回来。
隔壁崔大可不是没回来,他回来了,只是没进屋,蹲在院子里抽烟。
易中海听见了他划火柴的声音,又听见了他吐气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想喊他进来坐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没喊。
崔大可也没进来。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坐着抽烟,一个躺着听风,谁都没开口。
风把烟吹散了,把声音也吹散了,把这一夜吹得又长又薄,薄到天亮时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时间一晃过了几年,跨进九十年代的门槛,港岛那边的天还是那样热,七月里跟蒸笼似的,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口灌进来,也解不了半点儿暑气。
许大茂坐在半山那套房子的客厅里,空调嗡嗡响着,可他后背还是洇出了一块汗。
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份《明报》,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几年他的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电影公司还在开,现在港岛电影也是越来越好,钱挣的也越来越多,但没了之前的兴奋劲儿了。
铜锣湾那边刘小姐生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了,女儿也三岁了,他每隔几天过去一趟,待一两个钟头就走。
娄晓娥还是那样,不吵不闹的,可话越来越少了。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说话声多。
许大茂有时候想跟她找话说,想了半天也挤不出几句来,最后只好把电视开大声,让电视机的声音替他们把中间的空白填上。
那天下午他在公司里签完一份合同,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中环高楼密密匝匝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正想转身回去,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秘书的声音:
许生,有位姓刘的小姐找您,说是有急事。
许大茂心里咯噔了一下,说接进来。
电话那头刘小姐的声音喘着,像是跑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许生,我二姐说她又碰见你太太了。这回你太太倒是没跟,可她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我二姐从窗户里看见的。
许大茂握着话筒的手紧了。
他喉咙里梗着什么,咽了一下才开口:她走了没有?
走了。可我二姐说,你太太走的时候看了我们那栋楼一眼,然后才转身走的。那一眼,我二姐说不出来是啥意思。
许大茂把话筒搁下了。
他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着敲着停住了,然后站起来拿上外套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