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
五块。我挣得不多,不能多给。可这五块每个月我都给您,谁也不会短了您的。
贾张氏站在那儿,攥着棉袄襟子的手指头松了又攥上,攥上又松开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那几根花白的头掀起来又落下去。
贾张氏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秦淮如一眼,声音低下去,五块就五块。你说到了就得做到。
门关上了。
秦淮如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她半边肩膀。
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转身进了自家门。
赵师傅已经把面粉搁在灶台边上了,正站在屋里局促地四下看着,看见秦淮如进来也没说话。
秦淮如走过去把桌上的碗收了,拿抹布擦了把桌子,说了句没事了,你坐着歇会儿。
林梅一直在里屋没出来。
可里屋的门帘子动了一下,隔着一层布,她把刚才院子里的话全听见了——那五块钱的承诺、贾张氏那句你说到了就得做到、秦淮如最后吸的那口气、吐出来的那口气。
林梅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手指头轻轻搭在孩子的被角上。
那天晚上棒梗回来得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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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队的活又黄了——工头说不开春不下雨,活少,让他先歇着。
棒梗在工地门口蹲了一个下午也没等到下个活,沿着马路走回来的。
腿还是疼,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之后骨头虽然长上了可一到阴天就抽着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他推开院门进了中院,看见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自家屋里的灯也亮着,听见秦淮如在灶台前头忙活的声音、碗碰碗的响声、孩子咿咿呀呀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来,盒子里只剩一根了。
他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老槐树的枝子在头顶上伸着,新叶子刚冒头,在夜风里微微地抖。
他听见屋里秦淮如喊了一声棒梗回来了?吃饭了,他没应声,把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摁灭了扔进墙角的灰堆里,才推门进去了。
屋里热气腾腾的,桌上摆着两碗面,秦淮如正擦灶台,赵师傅坐在桌边。
棒梗看见了赵师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了,端起面碗来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没抬头。
秦淮如擦完灶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棒梗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
工头说什么时候再有活?
没说。棒梗又挑了一筷子面,可能过两天。
秦淮如没再问。棒梗埋头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搁下站起来说了句我躺会儿,就进了里屋。
林梅抱着孩子坐在里屋炕上,看见他进来也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块地方。
棒梗在炕沿上坐下来,弯腰把腿上的裤管往上拽了拽,膝盖下方一道长疤露出来,肉色白,跟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他摸了摸那道疤,手指头沿着疤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放下了裤管,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屋里头外屋秦淮如跟赵师傅说话的动静低低地传进来,混着外头院墙外偶尔经过的车铃声。
棒梗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围着他又绕着他走,等他伸出去想攥住的时候又散开了,他攥了一手的空。
三月底,柳絮开始飘了。
谢庄由提前两天就请了假,头天晚上翻来覆去了一宿,天刚擦亮就起来骑上自行车去了机场。
他姐不是坐火车来的——谢庄由托张建军在香港那边帮忙订了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