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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朵里嗡嗡的,那声音就像刻在她脑子里的唱片,一到夜深人静就自动开始播放。
虽说来通知她的是老周,批案子的是李国庆,可说到底,他们家棒梗还是他张建军抓的。
他张建军是保卫处的副处长,保卫处那摊子事,大事小事不都是他说了算。
要是他之前肯松松口,肯顾念一下院里邻居的情分——哪怕只是稍微抬抬手,哪怕只是在李国庆面前替棒梗说一句“这孩子年纪还小,给他个机会”,棒梗是不是就不用被送到晋西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那地方她后来打听过,黄土高坡,一年到头刮风沙,地里的庄稼长不好,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连烧炕的煤都不够。
棒梗从小在四九城长大,哪受过那种罪?
可她又怨恨不起来。
这事儿说到底,是棒梗自己犯的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那孩子从小就被她跟他奶奶惯坏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八岁那年就学会偷傻柱家的鸡了,把鸡毛埋在枣树底下,以为谁都不知道。
十岁就敢翻墙进厂里捡废铁,拿出去换糖吃。她每次要管,贾张氏就在旁边拦着,说孩子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说男孩子皮一点是聪明,说棒梗这是顾家、会往家里叼东西。
结果呢?长大了没好,倒是本事见长了——从小偷小摸变成了团伙作案,从偷鸡摸狗变成了偷厂里的设备配件。
被抓的时候人赃俱获,想赖都赖不掉。
张建军是保卫处的副处长,抓贼是他的本分,他不抓棒梗,难道还放了不成?
换成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也得这么办。
这个道理她懂,她真的懂。可懂归懂,心里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之前有时候她心里又忍不住想,如果他张建军能顾念一下邻居的情分呢?
大家都是住一个院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秦淮如平时在院里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媳妇沈婉莹这几年也很她们相处的不错,平时也在一起唠唠嗑。
哪怕他只是稍微抬抬手,哪怕只是在李国庆面前替棒梗说一句“这孩子年纪还小,能不能从轻落”,棒梗是不是就不用被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晋西北啊,那是人去的地方吗?她这些天每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眼就能看见棒梗蹲在黄土坡上啃窝头的样子,那窝头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掉渣。
风刮得他睁不开眼,漫天黄土把他的头、眉毛、睫毛全染成了土黄色。手上全是冻疮,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每回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有人拿刀子在她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疼得她蜷在炕上把被子塞进嘴里咬着,不敢哭出声。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建军还真没有故意躲着这件事。
棒梗的案子从抓人到审讯到定罪,他全程都清楚,但他也确实没有插手。
不是因为他出差了不在厂里——就算他天天坐在保卫处的办公室里,这件事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证物证全在,当场抓获,偷的还是厂里刚送来要加工的特种配件,这都不是价值的事儿了,要不是知根知底,都不可能判这么轻。
棒梗他们一看就是团伙作案,好几个人一起干的,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都盯他们好几天了,肯定事先踩过点的。
哪个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换谁来判都是一个结果。
他张建军要是真替棒梗说了话,那才叫失职,那才叫徇私枉法。
保卫处要是谁求情就放人,那还叫什么保卫处?干脆改名叫人情处算了。
秦淮如心里头那点隐隐约约的念想,觉得张建军要是没出差、要是人在保卫处,兴许能有个转机。
这从一开始就是不成立的,是她自己在绝望中给自己编的一个虚假的希望。
不过张建军这趟出差,倒还真不是故意挑在那个时候走的。
他当时是接到了“秦亮”在鹰酱的消息,急着去鹰酱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