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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福葛上（第1页）

175，福葛（上）

王乔乔喜欢走路胜过坐车，布加拉提帮她租下的小公寓离得不过三公里不到，走走也无妨。于是，福葛只得跟上。

她有些时候没回过那地方了，待在里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离开那里之前，她把身边这位少年打飞了好几米，留他在冷水和吸血鬼的神经毒素中痛苦了几个小时，而她拍拍翅膀飞走了，还嘱咐布加拉提骂一顿门房，别什麽人都往里放。

想到这里，王乔乔看向福葛。他正直直望向前方，仿佛那里有个非常吸引人的目标，不值得他往边上分一点心。显而易见，他有些紧张，并且在回避与她的对视。

也许那地方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那要换到他家去吗？算了，万一连他自己的住处都被她弄得不再安全了怎麽办。哎呀，在她十一岁寄人篱下的时候，可从没有想到一大西洋之隔，自己成为了一个足以让人神经紧张的危险角色啊。

王乔乔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福葛悄悄从眼角瞥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天边已是黄昏，橘红色的云与海波搅和在一起，向四周放射开来，形成一幅色调浓厚的无边油画。公寓门口向南不到百米便是海岸，栏杆护住碎石路，下方及为三米高的落差，铺满礁石。等入夜涨潮，石面便全部没入水下，若浪花大些，路上也会溅上水花。

王乔乔抱着王德发朝岸边走去，福葛跟在她身後，看她熟练地坐上扶手，一双长腿垂着，将王德发也挂在一边，让咸腥的海风拂过她们的毛发。

“这是今天最後一点太阳了。”王乔乔说着，揉揉王德发的头，回头朝福葛一笑。“金发真好呀，夜晚也能把阳光留在身边。”

福葛的脸有些发红，不知如何回答她，紧接着又听她自吹自擂，“不过，我的眼睛就是朝阳和夕阳。”

王德发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知道是海风吹的，还是被王乔乔的自恋肉麻给恶心的，她佯装恼怒，揪着王德发两片宽宽的嘴皮抹布似的乱搓，和她闹做一团，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天边渐渐暗下去了，深色的蓝自东方袭来，将橘红驱赶到海平面上的一线。路灯亮了，海风越来越凉，有些穿透皮肤往里钻的架势。王乔乔跳下栏杆，对福葛说道：“走吧。”

她们之前的路上就很安静，现在这最後一段也是。门房被布加拉提训过後，甚至不敢和王乔乔打招呼，她通畅无阻地上电梯，进楼道，正打算开门，王德发突然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声。

王乔乔松开了把手，後退了几步。福葛本就紧张，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後，猝不及防地撞到她背上，甚至还被踩了一脚。

一整天积压的情绪几乎瞬间爆发，但王乔乔根本没让他来得及出声，便一把捞起他从楼道的窗户跳了出去，翅膀啪的一声展开，眨眼间，街道变成了蜿蜒的线，海面是一片沉寂的黑色。他被王乔乔抱着腰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和王德发大眼瞪小眼。大概是不喜欢和王乔乔以外的人太靠近，她从王乔乔背上退开，大气球般飘浮在她的身边。

“屋子里有人。”王乔乔寻找着一处隐蔽在黑暗中的屋顶做落脚点，语气无奈，“他们真是缠人啊。”

“是那天你在躲的人？”

“不，那一拨里面最棘手的已经被我想办法打发走了，现在是另一拨人，不算大|麻烦，让他们折腾吧。”

身子贴得很近，王乔乔立刻感受到少年体温在上升，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热乎乎喷在她脖子上，肌肉绷得很紧，几乎一动不动，像是在克制，又像蓄势待发。

这家夥现在正憋着火。也好，就趁此机会，解决一下过去积压的所有事情吧。

王乔乔终于降落在一片屋顶上。她放下福葛，但不着急退开，转而抓住了他的衣领。“从第一面开始，你就对我态度很差，尤其是涉及到我的社交情况……”

“社交情况？”他想怒吼，但刚刚从天上下来，他有些底气不足。于是，他改用讥讽的语气说道：“我看是‘入幕之宾’吧！”

“那又关你什麽事？”王乔乔立刻一把提起他，他的脸瞬间白了下去，连呼吸都暂停，紧紧攥住王乔乔的手腕，指甲在她皮肤上抠出深深的印子。

“小心点，别抠出血了，不然倒霉的一定是你。”王乔乔缓缓把他放下，让他稍稍退後，与自己拉开距离。

“冷静下来了？”

“……”

“别那麽紧张，我大多数时候脾气都很好，只要别惹我生气，我不会伤害你。鉴于你是布加拉提的部下，并且年纪不大，我可以更宽容些。”

福葛依旧不说话，只是呼吸变得更长，试图平复心情。

“说吧，为什麽对我这麽大敌意？”

“……你也问了其他人的过往吗？”

“那和你有什麽关系？福葛先生，他们没有像你这样羞辱我，我已经对你够宽容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福葛的头被王乔乔的视线压着低了下来，他咬着牙，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很抱歉。”

“这次我就算在你已经付出过的代价里，之後就不一定了。我相信你也不会嫌自己身体太健全，知道以後该怎麽举止才是得当的。现在，我给你一个为自己开脱的机会，告诉我，过去究竟发生了什麽？”

·

在福葛的记忆中，王乔乔是他十二岁时来替换前一位老师的钢琴教师。

福葛的IQ高达152，这让他学习的速度远超同龄的孩子，因为家境殷实，双亲索性让他在家接受私人教师的单独授课。他要学的东西非常多，时间和精力分外宝贵，因此，即使这个老师有着一个滑稽的名字，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他上过了她的第一节课。

福葛在课程上从未遇到过障碍，老师们准备好内容，他听一遍，完成作业，通过考试，然後换新的课程，直到必须换下一位教师。他这样学习了数学，文学，历史，法律，生物，哲学，甚至包括据说需要天赋的绘画和小提琴。可他竟然发现，他理解不了王乔乔的课程。

不是说他听不懂，早在她来之前，他就接受过扎实的古典乐培训，懂得钢琴的发声原理，对各位大师的风格及经历倒背如流，指法亦有锻炼，弹琴并不是什麽难事。

他只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干嘛。

她没有书本，没有教案，没有黑板，甚至没有琴谱，让他坐在琴前，请他选出这里面最喜欢的一个琴键，并给出理由。紧接着，她要求他用上这个音符，随机表演一段。他依旧照做，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中的一小节搬出来敷衍了事，这位老师却突然在他收手时接上，然後，一路将它变成了一首叫人忍不住抖腿的舞曲？

这家夥在对贝多芬做什麽呢！

福葛警惕又震惊地盯着她，可她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琴声在她的动作下高低起伏，捉摸不透，最後，竟是以一串嘈杂无章，近乎混乱的音符收了尾。她满足地长舒一口气，笑眼盈盈。“开心吗？”

开心？什麽开心？浪费几十分钟在这里听一出摸不着头脑的个人演奏会吗？他今天还有三门作业没写呢！福葛一肚子火气，甚至觉得，这家夥可能是使用骗人伎俩混进来的疯子。

晚餐之前，母亲问他新老师如何，他正走神，下意识回答“很好”，回过神来，却不能撤回。这时，她听母亲说：“是吗，那就好。ciaociao小姐是英国贵族家庭培养出来的小姐，你要好好向她学习。”她顿了一下，颇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她身上贵族的风度。”

福葛忍不住想，母亲的脑子还好吗？她和父亲试图攀登社交阶梯，重新追回祖上的贵族骄傲，融入更上流的社会，用严苛的要求对待所有人，终于先一步把自己弄疯了吗？可这时，王乔乔也来餐厅用餐，他只好把质疑咽回肚子里。

晚餐时分，他偷眼打量她好几回，很遗憾，她的仪态无可挑剔，笑容典雅大方，谈吐不凡，看起来，确实有那麽几分贵族气。不过他也得知，她接下来将住在福葛家的庄园里，如果是装的，那肯定迟早会露馅。福葛用餐布擦擦嘴角，心中暗想，看她能坚持到几时吧！

王乔乔坚持了一个星期，一个月，半年。她没有掩饰任何事情，不论是随意又糟糕的课程，还是妥善的餐桌礼仪，又或者她去厨房研究柠檬派做法丶晒太阳还单独给狗打伞丶帮女仆摆弄每日鲜花的种种怪癖，都是她的本性。

福葛逐渐习惯了她的授课方式，并且承认，在她的课上，他确实会开心。她总是能搞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操作，比如在琴凳的下方掏出一张小手鼓，在书架後面摸出一把吉他，让唱片机播放肖邦，却和他带着耳机偷偷研究电子迷幻音乐，在这些幼稚的反叛之中，他似乎体察到了自出生起便未得到的自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