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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诺言（第2页）

他在昏沉之中走进黑暗，走向死亡，然而一瞬之间，天光大亮，他睁开眼睛，又回到了这世间。他理解不了发生了什麽，但清晰地看见了那位阁下精致的面庞，流畅的下颌，雪白的肌肤，像太阳一样夺目的双眼，那威严令他神魂巨震。

“你杀了曼登·提姆吗？”

她冰冷的声音仿佛鞭子抽中了他的灵魂，他迫切地回答道：“是的！我杀了他，在医院的斜对面，两百米处不远！”

“为什麽杀他？”

“因为他不肯交代同夥的姓名！不过我已经知道了，那人就是露西·史提尔！她窃取了圣人遗体！”

“圣人？”

“是的！那位圣人！您应该很熟悉他的，他是您的子，是救世的先知，他选择来到这里，他将在这片新大陆复活！”

他不知道自己的狂热是否令那位阁下满意，因为很快，一片阴影抽离开去，阳光洒落下来，他只感受到一瞬的刺痛，便化为了飞灰。

仅是普通人类的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王乔乔划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注入布拉克摩亚心脏的空洞，复活了他的生命，又收回自己羽翼的庇护，让他被阳光彻底净化。那样邪恶，又那样圣洁，这世界上没有一本宗教书里描述过这样的场景。

“我会帮你，先回去，收拾好行李，不要惊动你的丈夫。”她将露西从马上拉进自己的怀里，又看向乔尼和杰洛，“冲线之後，到我的府邸找我。”最後，她望向卡兹。“走吧。”

她振翅离开了，卡兹什麽也没说，也转换形态，跟上了王乔乔的身影。她们两个都知道，至少在这次的旅途之中，除了彼此之间，她们再无他处可去。

几十公里外的城中，雨还未停，路上人烟稀少。王乔乔将露西放在一家商店後巷，然後根据布拉克摩亚的描述，找到了曼登·提姆的尸体。

牛仔死不瞑目，蔚蓝的双眼浸透死亡的灰影，望向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布拉克摩亚的雨水匕首为他的脸颊横贯出一条刺眼的血线，但致命伤来自胸膛处的弹孔。鲜血渗透他的衣衫，在他的身下形成水洼，被激烈的雨水冲到路面上，很快和泥泞混在一起，分辨不出颜色。

王乔乔想，她才离开多久呢？撑死不过几个小时，对她的生命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可就在这几个小时里，早上还在向她问好，关照她的身体的人，死了。

这几个小时，实在是太漫长了。

曼登曾说，他最大的心愿是能埋葬在她的身体里，这话简直是他对自己的预言。这家夥怎麽总是这麽清楚自己的未来安排！他就不能迷茫糊涂一点儿吗？

她出离的嫉妒和愤怒，以至于有一瞬间想把自己的血也灌进他的身体，将他变成不能见光的尸鬼，强迫他活过来，但立刻又回过神来——她已经绝望到需要如此下作了吗？

她不能对他这麽残酷。

如果王德发在，王乔乔至少能安慰自己，他或许去了狗毛垃圾场里，或者她可以把他放进去，试试看能不能活过来。

现在她能做什麽呢？除了徒劳地将波纹注入牛仔被死亡和雨水夺去了体温的身体，她还能做什麽？对于所有有意识的生者，死亡是确凿无疑的终结，一条单行之路，一道极窄的边界，对于细胞却不一定。它们像是主人的寄生物，在他死後的很长一段时间依旧保存着生机，贪婪地吞吃着外部给养的生命能量，修复他身上的伤口，直到他从表面上看起来再次完美无缺。

这又能有什麽用？曼登·提姆已经死了！

在这一刻，王乔乔突然痛恨自己不能操纵好自己的替身能力，如果她能，如果她能让那颠倒时序的诡异事件如自己所愿一般发生，她一定会将这局面逆转，让曼登活过来。可惜，她的替身，是顽劣的命运的共谋。

这群该死的东西！它们究竟要从她身上得到什麽？究竟要把她折腾到什麽地步才能满足？

不要误会，王乔乔虽然愤怒，但她依旧很冷静。她总是很冷静，这是她的天赋之一。在她变得愈发强大，于是失去遗忘能力之後，这是她仅剩的生活的天赋。她知道不论事情糟糕到何种地步，她还活着，得活着，她就得做事，也得想办法继续喜欢自己，包括她的替身和她的命运。

她将曼登·提姆的身躯抱起来，回到了WP办事处的宅邸。管家告诉她，尽管她第一时间就发出了电报，但还是有些电话打进来，曼登先生是在接到一通电话後出门的。她点点头，径直去了後舍的马厩。

曼登·提姆的坐骑“恶灵骑士”正在享用干草，嗅到熟悉的气味，它开心地打了个响鼻。

它之前很害怕她，曼登·提姆花了很大力气才使它能安心与王乔乔相处。

“其实你应该继续害怕我。跟我关系好，很容易不好过。”王乔乔抚摸着恶灵骑士的鼻吻，梳理它的长鬃，将它的主人放在它的背上，让它载了他最後一程。“如果这里是草原，是山野，是河边……总归不该是我这里这片小小的草坪。对不起。”

她抱了抱马儿的头，随後搂住曼登·提姆，一点一点，埋葬了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