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哦。”她本就缱绻的声音因为刚睡醒的缘故愈显沙哑,磨得斯嘉丽耳根发红发烫。她简直以为她们又一次心意相通,直到她说:“我不会死的。”
确实,她刚刚看起来也像死了一样。她一定经常被这样以为吧。
“您总是这麽说,实际上,您是唯一一个……”医生的话到一半,被她轻摇食指的动作打断。他看起来很不甘心,但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阿罗哈·怀特慢慢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斯嘉丽盯着那几个脚趾头,觉得它们真是神奇极了,走在这样的地上,和外面的石子路上时一模一样。等她回过神来,阿罗哈·怀特已经不知何时穿上了衣服,一件和之前一样纯白的,似乎是丝绸织成的晨衣。
“典明医生,斯嘉丽小姐的身体怎麽样了?”
“她恢复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道,抿唇一笑。“那麽,医生,你该回保留地了。”
青年立刻着急起来,“可是您的身体……”
“我睡了很久,已经非常奢侈了。我的身体……使用了那麽多的肉芽,即便是利用孢子的方式传播,也是不得了的消耗。我短期内不可能好转,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医生,你知道的,我没空休息。我对你另有安排,还有其他人,叫他们到大厅里去吧。”
“他们一早就在门外了,除了负责看门的乔瑟夫先生。我去找他。”
医生转身出去了,阿罗哈·怀特回头问斯嘉丽:“你要一起吗?”
斯嘉丽答应了,她本就是为此而来。两个小时後,她离开这里,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母亲和父亲都急疯了,因此报了警,陪同她出去的女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从她抽噎的空隙里听见她对小姐今天的穿着和消失前发生的事情的描述。
斯嘉丽冲进家门时,像一阵莽撞的狂风。屋内的悲伤和恐惧甚至不能让她嘴角的笑容减弱半分。她的双眸闪闪发亮,脸颊通红,仿佛发了高烧,她扑进因气急而咒骂她的母亲怀里,又紧紧攥住父亲紧握的拳头,高声宣布道:“妈妈,爸爸,我想竞选议员!”
自那一天起,斯嘉丽的身体神奇地好了起来。父母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但她的热情不仅治愈了羸弱的身躯,还支撑着她东奔西走,早出晚归,比她的父亲还要忙碌。她穿着裤子,扎紧脚踝,踩着低跟的皮靴在街头发传单,宣讲,向报纸投稿,忙碌到深夜都不肯休息。
她很快收到了稿费,可父母却不祝福她,比起父亲的工资,她赚到的确实不够看,只是小姑娘的家家酒。他们更担心她的婚事。她穿成这副样子,哪还有一个淑女的样子?如果过了二十岁,可就是老姑娘了呀。
“那有什麽?我又不需要一个丈夫!我养得活自己,我能做更多的事情!”斯嘉丽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回击着母亲的好意。
母亲的眼中溢满哀愁,“莱蒂,你这些想法是从哪来的?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是啊,我以前从不知道,直到怀特女士告诉我。”斯嘉丽只在心里想了想这话,但没有说出口,说了母亲也听不懂。
在看到那位女士站在大厅之上的演讲之前,斯嘉丽从来不曾知道,煤矿工人的工作条件那样恶劣,铁路劳工得不到基础报酬,牧场主的土地被银行回收抵债,女工的薪酬仅有男人的三分之二,童工几乎没有人能读书,对北美野牛的大肆猎杀影响了北美灰狼丶棕熊丶美洲狮等动物的数量,也导致印第安人失去了口粮。
不,她或许是知道的。
父亲会一边看报一边蹙眉说这挖煤的人看起来像个黑鬼,难道不知道洗个澡吗,翻个面,又说这银行真是狡猾,不知道当地有没有人对他们提起诉讼。
母亲抱怨过那些中国人已经修完了铁路,怎麽还在这里开洗衣房和卖假货,他们看起来面黄肌瘦,赚到的钱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把美国的钱都送回了自己的国家,还留在这里,是还嫌从这里拿走的不够多吗。
女佣们一边打扫屋子,一边发愁该让八九岁的女儿去做点什麽,像格林家这样的好雇主可不多,可去工厂做纽扣太伤眼睛,有邻居家的女人已经瞎了,总共也没赚到几个钱,还不如在家做做针线活去卖;又说儿子最近找了份报童的工作,这是个好差事,因为报社会教他们念标题,不然都不知道卖什麽吆喝。
弟弟假日从军校回来,提起一位教官说过的话。他说军队支持屠杀北美野牛,断绝印第安人的口粮,可以进一步抢夺他们的地盘,让国家变得强大,可惜被一个当衆脱衣服的婊|子给打搅了。弟弟被勒令不许再提此事,在这个家里,那个女人是绝对的禁忌。
斯嘉丽只是以前以为世界理应如此,直到那位女士说不,那些人本也是人,和她斯嘉丽·格林没有区别。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女人,也能如此博学,大胆,高瞻远瞩,野心勃勃。
她只是突然发现,世界与她有关,她能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