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麽是真实的?为什麽我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我又不想做什麽,为什麽不告诉我?
徐伦因此而疏远了妈妈。
她对此感觉良好,可她的妈妈却産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这个已经养成习惯的女人无法接受孩子脱离母体,她因此而郁郁垂泪,将其视为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尝试重新找到爱情的约会也全部取消了。
她的努力适得其反,女儿就像手心的沙子,攥得越紧,跑得越快。她不能理解,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失败,慌不择路下,她将原因归结为女儿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也许她当初……不该离婚的。
自此,那个徐伦从来不熟悉的男人通过母亲,像是幽灵一般缠上了她的内心。
妈妈开始持续向她灌输这个念头——没有爸爸,是一种遗憾,一种缺失,一种必须医治的疾病。
徐伦已经在学校里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她见过其他单亲的,跟着妈妈的家庭,也在网上看到许多明星都离异,自己带孩子。她的妈妈把她照顾的很好,三年级的时候,有家庭主妇拉帮结派,暗中指使自己的孩子孤立她,她的妈妈冲去学校,当衆叫始作俑者下不来台。不论发生什麽,妈妈总是优先聆听她的话,为她撑腰,她很有安全感。不少同学都羡慕她有个这样的妈妈,她不觉得没有爸爸是个什麽问题。她早已习惯在有人嘲笑她没有爸爸时冲上去给他们好看,甚至能让老师因为同情她而给她的作业加分呢。
她不理解,明明之前八九年间一直好好的,为什麽妈妈突然频繁提起爸爸?为什麽要後悔离婚?父亲明明是一个基因和血缘的关系,是一个客观事实,离婚是妈妈自己的事情,为什麽非要扯上作为孩子的她呢?
可她不能问,因为妈妈是不会回答的。妈妈只会粉饰太平,然後用各种粘了吧唧的过剩关怀来弥补她自己的愧疚感,丝毫不管徐伦是不是觉得太过了。
有一次,她实在是烦躁,于是愤怒地质问了妈妈:“你就不能少管我吗?你自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吗?”
妈妈愣住了,在她的面前掉了眼泪。徐伦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道歉,妈妈却捂着脸从她面前跑开了。惶恐的徐伦打通了外婆的电话,向她寻求解决办法,这才得知,妈妈原本是有其他事情可做的,她是常青藤大学的研究生,可是因为徐伦的出现,她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
所以徐伦只能接受妈妈的奉献,不论她需不需要。她觉得这不公平,又不知道怎麽办。
徐伦也开始想要爸爸了,因为她自己无力招架妈妈,她需要另一个人帮忙。妈妈试图将爸爸固定在这个家里,她失败了,只有身为女儿的她去尝试。
徐伦开始寻找各种办法吸引爸爸的注意力,去联系奶奶,联系他的好友花京院叔叔,去了解他的职业和兴趣……她知道了他是个海洋冒险家,徐伦找来世界地图,看见海洋占地球的百分之七十,而她只知道纽约,以及纽约边上的那一点点海。
爸爸一定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麽样的吧?他的世界一定很大很大,很精彩吧?
徐伦向往着,羡慕着,又忍不住生出嫉恨来。
凭什麽你在外面这样逍遥,把我和妈妈给丢在这里?我们难道不可以去那样的世界冒险吗?我们应该换一下,我和妈妈到外面去,让你在这个地方憋死!
但不管徐伦做出了多少努力,爸爸还是不常出现,况且她们之间太陌生了,即使偶尔通上电话,或面对面,也没有什麽话可讲。
妈妈比她更不能接受这种毫无进展的失败,她对此越执着,也就越责备自己的无能。这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到最後,徐伦回家晚了点,成绩差了点,稍微与她闹了矛盾,她都会归结于自己教不好孩子,进而自责自己当初为什麽离婚。
徐伦真正经历的,想到的,从来没有机会表达,也不会有人去听。她有时候真想愤怒地朝妈妈大吼:“那我呢!那我呢!你真的在乎我怎麽了吗?”
但她不能这麽做。妈妈一定会哭的,她不希望妈妈哭。而且,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啊。
曾经温馨的家变成了一个窒息的牢笼,徐伦开始频繁往外跑,和大人们常说的不良少年们混在一起,纹身,化浓妆,把头发弄出各种复杂夸张的造型。她跟着这些人去挑事,只是为了找刺激,她去派对狂欢,追求激情的恋爱,只是想透口气。
她甚至幻想着出点什麽事故,妈妈和其他人完全解决不了的那种,这样爸爸就会回来了。然後,她在病床上躺着,面对妈妈和赶回来的爸爸愧疚的表情,把所有的怨气都骂出来。她那时候可是个病人了,谁都没办法从她的满身伤痛前跑掉,终于可以听听她的想法了。
後面的事情,我们在几章前知道了——她碰上了王小姐。
王小姐毫不避讳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坏的,好的,她这个年纪能理解或不能理解的,全都说了。她是第一个把徐伦当作对等的人的人。
所以徐伦喜欢王小姐,非常非常喜欢,她想做她的密友,姐妹,甚至一度想做她的情人,因此吃她曾有过的恋人的醋。只要能和王小姐待在一起,徐伦做什麽都行。
但我们也在上一卷的末尾知道了,徐伦在2012年进了监狱,并且不再认识王小姐。
也就是说,她会把2007年这场浪漫又短暂的相遇忘得一干二净,最後留下的,只有一个无法记起缘由的偷车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