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伦以前来过布朗克斯区,但都是坐车路过,风景在窗外一闪而过,即使停留,也是去几个固定的地方,有充足安保的街区,从未有机会窥见这个常出现在影视丶新闻和传言中的神秘之地真正的肌理。
现在,她全然沉浸在新奇之中,用眼睛饥渴地啜饮着眼前的风景。
这是怎麽了?那是为什麽?你在这里干过什麽吗?哇哦,真的和电影里一样,太酷了。她就像一个幼儿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仿佛看不到垃圾,闻不到臭气似的。
直到她无法不注意到,阴影之下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们瞧。
徐伦本能地察觉到恐惧,于是,她主动朝王乔乔靠近了一点。
“他们为什麽看我们?”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她。”王乔乔颠了颠怀中的王德发,“她以前是这里的霸主。”
“嗯……”
徐伦偏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个玩具似的大狗。她一直在睡觉,大脑袋枕在王乔乔的肩头,即使被摇晃,也只是微微睁眼看了一眼,很快又睡去了,甚至发出了呼声。
“看起来不像。”
“确实不像。不过,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年轻的时候,还是挺有派头的。”王乔乔笑了一下,用下巴指指一个被五米高的铁丝网封闭的後巷。“这里,就是我遇到她的地方。”
徐伦还是一副夸张的样子,惊叫:“天啊!就在这里吗?真酷。”
徐伦不会想象到这背後发生的事情。她是个叛逆期的青少女,是一个拥有着优渥家境,苦恼一些该属于她那个阶级的人的问题的小女孩。她从王乔乔身上获得的,只有那种超越常规的丶属于年轻人青春反叛的丶符合美国梦叙事的世俗成功,好寄托她自己未能实现的某种愿望。
她和当初那些仅凭一张照片就将她捧上高台的人没什麽两样。
可徐伦对于王乔乔来说是不一样的,她是乔纳森和艾琳娜的後人,是乔瑟夫的曾孙女,是何莉的孙女,承太郎的女儿。
王乔乔不想对她隐瞒残酷的真相。
她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看见少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被稀释,消失,最後只剩下一种仿佛做错了事情的茫然。
“没关系。”在徐伦要道歉的前一秒,王乔乔抢先说道。
她继续讲述,讲庇护所在极端天气时的拥挤热闹,也讲里面发生的欺凌;讲帮派创造了许多涂鸦和音乐,也讲他们的冲突造成了死亡。
救助站每天放饭,但不少并不缩衣节食的人也去排队;单亲母亲打三份工养育孩子,孩子长大後却只能加入帮派。这里的人每一天都祈祷着平安回家,可在这里,贫困等于罪恶,警察局放弃了穷人们,只有帮派能组织起一处的秩序,维持勉强的和平。
王乔乔也讲自己,她像一个寄居蟹不停地换着窝,睡过墙角,庇护所,废弃工地,老房子破洞的半地下室。
不能有太好的东西,下一次挪地方不方便携带;不能吃得太饱,胃一旦被撑大将会更饿;最好也不要太干净,要让身体习惯和耐受脏污,这对流浪生活有好处。
她说她是相对幸运的,王德发选择了她,所以她不会被绑架贩卖,不会有皮条客为了掌控她而逼迫她吸食毒|品,也不会有人对她开枪。
她甚至因为自己的年幼和漂亮而获得了优待,富有同情心的人们更愿意为她提供施舍,于是,仅剩的贫困丶饥饿和自然的寒暑风霜也不再那麽棘手,她自此免于以偷窃为生。
她十五岁时决定离开布朗克斯,前往曼哈顿,因为她在这里杀死了一个人。
当时没有人察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察觉——那是一个封闭的废旧垃圾场,连毒贩都嫌那里太臭太脏太偏僻,太合适临时毁约,杀人越货;那个小子无名无姓,无依无靠,他不可爱,不漂亮,不善良,不富有,他的生命没有价值,和地上随风翻滚的垃圾没什麽两样。在这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垃圾。
王乔乔永远地逃脱了法律的审判,却良心难安,她离开这里,凭着直觉去往曼哈顿。命运不公,背负罪孽的她却接连遇见贵人,一举成名。
所谓的城市精灵,不过是一个不幸和幸运叠加的偶然,一个命运的小小玩笑。那不是她的个人成就,而是许多善良与罪恶搏斗後最终的幸存物,是一个注脚,一份切片,是纽约诞生的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
徐伦愣愣地听着,再没有说过话。
天色昏暗下来,阴影自脚底升起,一点点吸食掉白日的热气。周围房屋的玻璃上,反射出西边天际散漫的晚霞。
“你还要继续跟着我吗?”王乔乔问徐伦。“如果你不想了,我现在送你回家。”
徐伦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了,你可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