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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福葛中（第2页）

“摩斯电码，不过是用钢琴表达。”王乔乔笑眯眯的，“如果你会了，你就能发现我在骂谁了。”

福葛很惊讶，“你也会骂人吗？”她看起来脾气真是太好了，福葛从未见过她生气或者慌张，就算突然看见他那样大发雷霆，她甚至连句呵斥或疑问都没有。

“当然了，比方说，我觉得你父亲不仅装模作样，而且是个疯子，所以，你还记得那几次他以节日为由请我表演吧？”她眯起眼睛，如同一只狡黠的狐狸，“我把能骂的都骂了。”

“可是，如果根本没有人理解，即使骂了又有什麽用呢？”

“错了错了，话不是这麽讲的。”她竖起一根手指，指针一般在他面前左右摇摆，“是我把他所造成的毫无价值的情绪垃圾，变成了美妙的音乐，变废为宝。不过，如果你也听得懂，那就又多了一重对话的价值了。等他逼你表演的时候，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究竟他究竟是个什麽蠢货。你觉得呢？”

福葛点了点头。那个晚上，他过得非常开心。

他将摩斯电码背的滚瓜烂熟，创作出了好些旋律，当他不高兴时，只消敲几下琴键，王乔乔便会投来会心一笑。同时，他也第一次发现了天赋的差距：他或许能很快学会演奏贝多芬的《D大调奏鸣曲》，让父亲在社交场合有炫耀的资本，却永远不可能像王乔乔一样，让时间都塌陷在《月光奏鸣曲》中。

她听听风声，晒晒太阳，见几个人，立刻就能编出一段乐曲来。也许，她眼中的世界就用音符织成吧。

他的心中逐渐生出遗憾和憧憬来，他渴望变得像王乔乔一样，能有丰沛的情感，有足以投入热情的喜好，有能够发现灵感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有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

但那至少要等到他成年，他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在另一方面取得成就——随便什麽方面，反正，他很聪明，他都能做好。

于是他加倍努力学习，成绩突飞猛进，父母石板雕成的面孔上竟罕见地流露出笑意来，王乔乔却不时疑惑地在琴键上询问他：“你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我很好。”他神采飞扬地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于是时间在这其中飞速逝去，福葛只觉得眨眼之间已经由夏入冬，转眼新年。父亲照样在庄园承办了新年晚宴，照例要求王乔乔为宴会演奏，但王乔乔提出了很不一样的点子。

“我在外面组建了一个小型唱诗班，都是一些和福葛少爷差不多或比他小的孩子，同时也是贫穷人家的孩子，孤儿或留守儿童。请他们来表演，您觉得如何？”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他父亲因不快而折起的眉间，继续凝视他的眼睛，“您可以试试看请教廷的人来参宴观看。”

“您会帮忙吗？”

“当然，那些孩子需要一些资助，一份安稳的工作，入学的资格，一些不至于让她们无知的家人和邻居吞噬剥夺的东西。教廷的背书会比政府和法律更有用。”

福葛的父亲大笑起来，“那就照您所说的办吧。现在，让我们举杯，敬ciaociao小姐一杯。”

福葛随着他的指示举起葡萄汁，在抿下一口时想起来，母亲曾对他提过，王乔乔是教会那边的人推荐来的，似乎是一个，曾经出过教皇的，姓“普奇”的家族。他们家当时甚至允许她从庄园的正门进来了，不少人都看见了，所以那时候，他再怎麽不满意她的课程水平，也不能换一个老师。

不晓得是出于什麽原因，父亲让福葛跟着王乔乔一起去拜访那些孩子，向她们通知宴会的消息。那是福葛第一次走上普通人的街头。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庄园里，即使有外出，也一定是被带在什麽人身边，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穷人们的生活。

冒尖的垃圾堆，到处乱钻的老鼠，即使其中最体面的人，衣服上也有因为洗过太多次而发白发硬的污迹。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仿佛苹果和葡萄腐坏的甜腥，在烈日之下，熏得人心浮气躁，眼眶发痒，胃里翻腾。

在这种环境里，王乔乔身上的白色外套显眼的就像是战场上的旗帜。福葛感受到来自底层人的黏在身上的滑腻视线，喉咙滚动，不禁贴紧她，王乔乔左手抱着自己的狗，右手轻轻搭住他的肩膀。

她们最终安然无恙地来到了目的地，一座破旧的小教堂，还没有福葛家庄园里的礼拜室大。一架小小的布满划痕的钢琴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墙角，座椅稀稀拉拉，漆面斑驳，像老人年迈斑驳的脸。窗户外面，一群孩子正追逐打闹，因为年纪幼小，声音尖细，在福葛耳中听来，她们都是女孩儿，实际上，十九个孩子里，十三个是女孩儿。

她们围着王乔乔叽叽喳喳，把福葛挤到了墙角，他看到边上的墙壁上还有一块木头涂黑做的黑板，厚厚的粉笔灰嵌在木头的空隙里，再写上去的字，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上面有些算数题，是王乔乔的字迹。原来她不在庄园里的时间，都去做了这些事。

王乔乔并未向福葛分出多少注意力，她依旧做自己往常做的，讲一点在福葛看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常识，再弹弹那架快要散架的老琴，让孩子们练习唱歌。

其中有几个孩子明显更有天赋，但整体水平取决于下限。

在福葛听来，这个表演实在是糟糕透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王乔乔，他以为她对音乐会有更高要求，怎麽能忍受这一切。就连那架钢琴，也明显走音了。

“知道我最喜欢音乐什麽吗？”王乔乔勾着唇角，在从四面八方投来的阴暗注视之中，轻快地说道：“它不需要任何门槛，不要钱，不要特殊的语言，即使是聋子，也能从震动中感受到它。它具有很明显的时间的属性，一边重复，一边却层层递进，一个小节後还有下一个小节。它能承载情感和词句。你知道还有什麽有这样的能力吗？”

福葛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很聪明，但绝对没有王乔乔具备的天赋。

“记忆，历史，命运。”王乔乔说，词句在她唇齿间暧昧亲昵地碰撞。“是最自由坚韧的，能够包容进所有人的命运。”

福葛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