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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权力正义（第2页）

王乔乔过去不懂经济，那时也不了解历史，她只是通过自己的经历去理解这个世界。如今的她能意识到，自己的房东安是多麽幸运，因为野生的性格，对投机的毫无兴趣和拥有一个身份地位不一般的好朋友，她逃过了房贷带来的金融危机冲击，永远自由地在世界各处游荡，而王乔乔又幸运地碰上了一身轻松的她，获得了一份不会重归街头的保障。

王乔乔的事业在十七岁因为乔伊斯·弗吉尔折断过，但这并非是她後续工作艰难的主因。波纹使她免于憔悴，遗忘让她避开痛苦，她依旧纤细丶苗条丶漂亮，充满旺盛的生命力，但市场因为金融危机而萎靡凋敝，这时候，世界总会率先剥夺那些弱者的机会。女性，首当其冲。

王乔乔作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孤女，一个亚裔，一个靠模特这种将人的身体人格全部化作商品的残酷市场谋生的人，是一个堪称模板的剥削对象。没人需要她保持神秘丶天真和野性了，他们只想她更加温顺，柔弱，听话，乖巧，榨出更多油水——正好与经纪人梅里亚·怀特对王乔乔的掌控不谋而合。

王乔乔并不是生来就那麽乖的。她从锅炉爆炸中幸存，从寄养家庭的虐待中幸存，从语言不通丶无人教养中幸存，身无分文时跨越小半个美国去流浪，和一条能够咬断人的腿的大狗一起生活，利用环境优势杀死一个对自己不轨的人。

她是个生机勃勃的野孩子，未来还会是一个吸血鬼，她会用匕首生生剜掉自己的手，会挺身而出引走令人胆寒的敌人，会突发奇想让手下把自己炸成飞灰，她的疯狂和冷静与忘却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在2008年到2015年，她就是谨小慎微的乖孩子，只有这样才有工作，才有人喜欢，才有那些漂亮的衣服，才有聚光灯和薪水。在2010年遇见设计师科伦坡之前，这很难做到，为此，王乔乔不惜出卖过自己，彻头彻尾的，全身全心的，虔诚笃信的——整整两年。

她任由那些年龄和体重可能有她两倍，但手握资源的男人们触摸她的身体，踩踏她的灵魂，梦游一般开始和结束，总是记不得伤害的痛苦。如果事业没有迎来转机，那一定会有第三年的。

所有的痛感都被延迟了，在她被乔斯达家作为一份子爱着开始，天赋带来的麻痹逐渐解除，成为一阵阵漫长的刺痛。她学着与它们共存，努力理解发生了什麽，试图掌握力量，获得尊重。

那不算顺利。她不论以什麽阶级，什麽身份，什麽形态出现，总是被人轻视，因为她看起来年轻又漂亮，因为她看起来是个亚洲女人。

1987年，她杀死的那个人叫中村明志，男性，53岁，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因为一个在风俗店打工的姑娘，她们结下了梁子。

王乔乔没有办法去责怪那个女孩儿，至今她都不知道她叫什麽，但她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十七岁的影子。

自1985年日本签订《广场协议》以来，日本的经济泡沫飞速膨胀，地价翻番，出现了“卖掉东京，买下美国”的口号。千万年薪的人随地都是，所有人都在一振千金，即使是高中的学生，也人手几件奢侈品，姑娘们会炫耀自己的Gi，el包包，自己的鞋子用的是柔软的小牛皮，香水是法国调香师的私家定制。在这样的环境里，怎麽能单单去谴责那个女孩儿出卖自己呢？

在聚光灯之下，有谁能呢？

这世界巴不得她们再卖一点，卖的更彻底一点，趁着年轻和漂亮，将自己的一切当作可采撷的商品。

王乔乔不知道再过两三年，泡沫会因为日本央行的一次加息全盘崩溃，但她见过2008年後的纽约街头陡然多出的一张张肮脏，无神，了无生气的陌生面孔，记得报纸和新闻上讨论的华尔街金融从业者的自杀和愤怒的人们的游行。她知道，过度繁荣後一定会如此的。

那女孩儿能熬过被金钱暂时麻痹的疼痛吗？王乔乔那时都已经是吸血鬼了，她依旧觉得难以承受。那女孩儿能有一个乔斯达家作为後台，能有何莉一样的友人的膝头哭泣吗？

她的心像是在烈火上煎烤，吱吱作响。

当在看见中村明志又在骚扰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时，她引诱他到隐蔽点，杀了他。她把手狠狠探进他的喉咙里，扯断了所有的血管，让这老男人高血糖血脂的黏糊酸臭的血液浸满整个手掌，全部吸入身体，成为她的能量，像是一场跨越时空，对未来羞辱年幼的她的男人们的提前复仇。

被吸血鬼彻底抽干的人是什麽样的？皮肤像纸一样紧贴在骨骼和肌肉上，血管暴起，如同干枯的树皮。但此时的王乔乔已经懂得要躲避法律惩罚了，所以，她反过去将自己的血液注射进中村的身体，让他变作自己的仆役，反手将他推入了阳光之中。

他连灰都没有剩下。

这是一场与吸血鬼的本能毫无关系的，完全出于理性的杀人，一次对于自己超越人类的权力的行使，甚至可以说是正义的。

可王乔乔依旧吐了很久，那个惩罚机制不知怎麽就是扭不过来，她满鼻子满喉咙都是血的味道，这本该是她不可或缺的食物，却在那天之後让她无比抗拒。

所谓的“正义”，在她该死的生命本能，或者说反生命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鬼知道为什麽身为人类的猎食者，她会有这样不可撼动的对人类生命的同情。

她无法再在校园内待下去，更无法面对那些年轻的脸庞，空条承太郎眼中的关切让她觉得毛骨悚然，他身上自带的权力令她神经紧绷。

她用最快的速度辞了职，一头扎进音乐的怀抱，在琴房弹到几乎癫狂。她和承太郎分了手，定期从血库买血，去找些和音乐相关的零碎工作，全心全意地享受何莉做的食物……她拼尽全力，重新建立了生活的秩序和享受快乐的能力。

在令人心醉的平静生活中，王乔乔发誓，她再也不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