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命运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所有的孩子都被与齐贝林家合作的名叫“wonderfulpossibilities”的慈善机构接走,王乔乔再次清闲起来,也不做织活了,花京院给她留了一笔现金,现在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够花很久了。
所有的接洽工作由布加拉提负责,虽然黑|帮基本不干这方面的事情,但因为是齐贝林家主动提出的,还织出了一顶“深明大义,造福人民”的高帽,组织不介意多搏点好名声,这让他们能以更低的成本维护统治,于是不仅没有追究那个制造爆炸的孩子的弟弟究竟去了哪里,还对布加拉提的行为表达了赞扬。这份工作这需要处理许多文书,还要和政府官员打交道,布加拉提叫了阿帕基和福葛去执行。
这下,王乔乔彻底闲下来了。
她再次成为了那家餐厅的常客,不用担心在街头被人缠住,天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边晒太阳,一边喝鲜榨橙汁,自在的不得了。其他人见她这样,便渐渐恢复了过去的喧闹,至于那几天发生的事,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随着所有孩子入学,当地报纸也登出了报道,事情总算消停下来,忙碌的小队再次在餐厅重聚。米斯达把香肠切成几片,分给自己的替身们,顺手也试着喂一喂王德发,纳兰伽在福葛的手底下痛苦地计算今日用餐的账单,阿帕基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也不知道在干些什麽,布加拉提被叫出门去,不一会儿,拎着一篮子手工制品回来了。
“ciaociao小姐,那些孩子送给您的礼物。”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原本都四散着的目光此刻终于明目张胆地集中在王乔乔身上。
王乔乔正倚着窗台看报纸,上面有一张孩子们的合照,但版面太小,总是看不太清。她从布加拉提手上接过篮子,里面是一些编织品,有的很好看,有的压根就是一堆乱麻,她几乎能从针脚上分辨出究竟是谁的手笔来。
回个礼吧。
王乔乔问服务员要来了纸笔,开始一个接一个写小孩儿的名字,突然发现她其实不知道他们叫什麽,因为以前只图方便,有的叫姓氏,有的干脆叫外号,总不能说这个孩子就叫香肠脑袋吧?
她问福葛:“当初的名单你还记得吗?”她听布加拉提说过,福葛的智商非常高,记忆力很出色。
福葛这些天来一直没跟她说过话,不知道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还是被打怕了,此刻,他略微惊慌了一下,才稳定下来。“是的,从年龄最大的开始是露易丝·科尔丶惠特利·嘉比里拉……”
王乔乔一个个写下去,足足有26个孩子。她哇哦了一声,一是因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那个小破屋子最後竟有这麽多小孩儿,二是作为一个失忆过许多次的人,对于福葛的好记性有种看才艺表演的新奇感。
她抓起那张照片,一个个把人对过去,忽然想到,这里头还少了一个人。她问布加拉提:“那孩子叫什麽?”
这件事只有她和布加拉提知道,因此,福葛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他不可能漏人。
“乔伊斯·弗吉尔。”布加拉提说道。
王乔乔啪地一声捏断了笔。
“什麽?”她大睁着眼睛,厉声问道。
布加拉提被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望着她,重复道:“他叫乔伊斯·弗吉尔。”
2007年,二十岁的乔伊斯·弗吉尔,是王乔乔唯一正经交往过的“男友”,也正是害得她严重药物成瘾,事业在上升期急速中断,不得不再次模糊记忆以继续生活的无耻混蛋;让经纪人梅里亚·怀特从那以後对她丧失所有温情,改用铁腕控制她的罪魁祸首。
他和那个孩子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还有一头蓬松的巧克力色头发,和十七岁的王乔乔是一样的特征。而她那晚为了安抚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儿,还赞扬了他的眼睛和头发。
她居然从手边放走了这个家夥!现在那家夥去纽约了,不仅拥有了丰沃的物质生活,甚至可以使用实验室的各种资源,走私盗取各种各样的处方药品了!
王乔乔一动不动,被她捏断的笔的碎片刺进了手心,流出的血和油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恶心的暗红色。
坐得最近的米斯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那个,ciaociao,你的手……”
“别碰!”王乔乔猛地抽回手来,从椅子上弹起,差点把桌子掀翻,“别碰!你不知道我的血里面都有什麽!”
那里面是各种药物的淤积,是不知来自多少人的血液,是永远在运行的化工厂,是吸血鬼强大的吞噬力,足够让一个凡人生不如死。托尼欧给她做过很多次可以排出毒素的美食,可这些构成一个吸血鬼的基本成分,他清除不了。
那孩子在激烈反抗之中,伤口沾染了她的血。他没有被治好,他将永远狂躁,靠大量服药缓解症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解脱——直到他在二十岁遇到了另一个比他更加强悍的人,并死在与她的摄入量比拼中。
王乔乔没办法立刻去纽约提前终结这份痛苦——她不能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不能,找不到任何可以明确阻止她行动的障碍。没有证件?布加拉提可以轻易帮她办一个。没有钱?去暗杀小队那里一趟就能拿够。甚至就算花京院把男孩儿藏在SPW最严密的实验室里,凭王乔乔的能力,她也能想办法进去,把他除掉。
不,重点从不在于那个男孩儿。王乔乔是恨他,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她更多对他心怀愧怍。他的生命对她而言是螳臂当车,而她作为始作俑者,却救不了他。
如果她去了纽约,她不会去找他的麻烦。摆在她面前,不容她回避的是另一个选择——直奔圣地亚哥,把如今十一岁的自己从糟糕的寄养家庭里解救出来。
然後呢?她还能做些什麽?她不能亲自抚养她,她不过是一个强悍的浮萍,不知何时就会被时空的紊流送去何方。十一岁的王乔乔承受不了这种波折。
能有人委托去照顾她吗?荷莉?荷莉早就忘了她了。花京院?不,她不信任他。花京院在把她送去纽约的路上就曾反复绕路,延长和她共处的时间,尽管在那时他没有过不当之举——若是他成为了她的监护人,随着她一天天长大,他还能保持距离和分寸吗?
王乔乔清楚过去的自己有多麽缺爱和低自尊,一旦花京院表现出某些意图,她说不定会迫不及待地爱上这个衣冠楚楚的年长男人——一个位高权重的,总是试图掌控她的,会纠缠不休的,比她年长整整二十岁的老男人!
她将被打造成他幻想中的羸弱柔顺的附属品!
王乔乔不能接受。她的经历是波折了点,但至少这是一条越走越宽的路。至少她会遇见王德发,至少她觉得,这人生值得一过。
所以,她不能去。
乔伊斯的命运就是在二十岁毁掉一个少女後痛苦地死去,至少这给了他发泄和复仇的机会,哪怕他其实对此毫不知情,但多少会缓解如今的王乔乔内心的愧怍。
王乔乔的命运就是在十七岁承担她在2000年的一个小小失误的责任,而这个失误的原因——王乔乔看向了布加拉提。
她从来没有用那样凶狠的目光看过布加拉提,或任何人。
“你欠我的,布鲁诺先生。”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狠狠揪住布加拉提的衣领,把他拽得弯下腰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护好你的小命,至少给我活过2012年!”
她把他丢开,他倒退几步,直到靠在墙上才停下来。王乔乔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扯下整张被血弄脏的桌布,擦去其馀沾到了她鲜血的地方,随後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她将灰烬收集起来,拎着这包垃圾,扛起王德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谁也没有再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