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姨俩人出来时,虎子还在那儿打呢,估计把今晚上的憋闷全发泄出来了,地上那人一直求饶,被打得嗷嗷哭。
吕姨没看懂,悄悄问我:“这是干啥呢?”
我咬着烟回她:“助人为乐。”
我回了老房子过年,推开院门,里边的雪堆到了膝盖,老房子在雪的覆盖下,显得更加低矮。
雪面上无暇,没有人来过,隔壁大姨去了女儿家住,上回那事儿之後霞姐就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了,估计以後都会就近照顾,这是好事。
只是,这村子好像又空了一点。
我在院门口到屋门口扫出一条路,花费了不少功夫。
来了锁,进屋後仍是一阵冰凉。
我从仓子里抱了木头,塞进竈台底下,火慢慢旺起来,也只热了这方寸的地方。
我裹着羽绒服,缩在竈台前的小凳子上烤火,静静看着那火焰跳动,恍惚看见了幼时的自己,过年时穿着爸妈寄过来的新衣裳,吃着只有新年才能不限量的糖,那时候太容易满足,我屋里屋外地跑,什麽也不做,就从屋门口跑到大门口,再跑回来,都觉得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奶奶做了很多菜,锅一直在冒着蒸汽,竈台下的火一直也不熄灭,烟火点亮大兴安岭的夜色,我靠着赤岩,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一起仰头看着。
如今家里很安静,静到让人害怕,很冷,只有我一个人还在。
今天是大年夜,我本来准备做一桌好菜,可清扫完雪,我的全部力气就好像已经用光了。
我蹭了蹭脸,又抱了些柴火进来。
很久没住人,屋里一时很难热起来,我烧了很多很多,也还是觉得凉。
开门进了主屋,好在这里很暖和,炕上已经烫人了。
我认认真真把炕擦了一遍,脱了外套,躺在炕上。
墙上老钟的电池换了,它竟然还可以走字,年迈的指针嘀嗒走的声音比外头的鞭炮还响,
晚上八点左右,手机里收到很多拜年消息,我都没回。
我觉得很困,也懒得动,慢慢闭上了眼睛。
叔叔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让我过年去他那儿,我拒绝了。
他跟我说了挺长时间的话,我一直默默听着,挂断电话,我就很想奶奶。
叔叔说,他这些年一直很愧疚,他不该听奶奶的话,让我独自在外头。
我没听明白,问他什麽意思。
他跟我说:“你奶奶说你命里带着仙缘,回来一定是要走出马这一道的,她不想让你走这一道,她说出马弟子不能入轮回,她不希望你和她一样。”
叔叔说:“你奶奶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回来了,就尽力帮帮你,那一定是你走投无路了。”
我在梦里见到了奶奶,我好像回到了六七岁的样子,看着她一直哭,就是不说话。
奶奶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炕头上眯着眼睛缝缝补补,笑着跟我说:“哭什麽?再哭让老虎妈子把你叼走。”
我就这样看着她,说:“不要老虎,要奶奶。”
奶奶就笑,笑声里老钟滴滴答答地走,就像光阴一去不回头。
我好像有点感冒,头一跳一跳的疼,炕太烫了,我把羽绒服垫在身下,翻了个身。
眼前视线模模糊糊的,我的梦又换了一个,我梦见一群小刺猬,它们似乎想我了,一直围着我转来转去,吊脚楼里,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递给我一碗药,说:“喝了它,喝了它就好了。”
我没喝,端着药碗发呆,她问我:“想什麽呢?”
我说:“我多了这麽久的命,不知道该用来干什麽。”
她笑着说:“这世上哪来那麽多明白,随心就是。”
我喝了那碗药,抱起一只刺猬,它收敛了浑身尖刺,小舌头舔着我的手,柔柔软软。
我低着头,笑笑说:“过年好。”
炕太热了,我渴了。
农村的水都是第二天中午统一放那麽一两个小时,平时是没水的。
我带来的水,冰还没化,我也懒得下去拿。
我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着。
这一次,我梦到了赤岩。
我梦到我从炕上坐了起来,赤岩正从门口走进来,他走到炕边,跳了上来,然後来到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