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孟明视咄咄逼人,羞辱讽刺,仿佛入了定。
他知道,他不需要做什麽,穆公在试探他的个性与对两国的态度。
他只要不表现出野心与才能,是懦弱或是木讷都无所谓。
左右,那两样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直至穆公制止,孟明视才坐了回去,衆目所视间,姬赢起身,向穆公告辞。
穆公装模作样安抚了几句,便心情不差地放了人。
离去时,他脚步略显匆忙,似乎有羞愧难当,落荒而逃之意,他知道他们想看到什麽。
走出大殿很远,他才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向秦宫门走。
秦宫地面的雪已经被清理,树上还覆盖着厚厚一层。
他停了步,擡手,触向枝上白雪。
“嘭!”一声闷响。
他还未反应过来,树上的雪忽然簌簌落下,他正站在树下,那些雪直接洒了他满头满身,冷得他一个激灵。
转身看去,那个少年正站在几步外,手上拿着一个石子。
只是一个石子,便让满树的雪落下,足见他功夫超群。
姬赢下意识後退一步,眨掉眼睫上的雪,并未开口,转身匆匆向宫外走。
那少年却跟了上来,他不紧不慢走在姬赢身後一步开外,冷哼道:“方才孟明视那样羞辱你丶羞辱晋国,你怎麽不回嘴?你们晋人都这般没骨气?”
前边就是宫门了,姬赢加快了脚步,几乎跑起来,他不想同这个不讲道理的人走得太近,他身上的淤青还没散,手上的肿还没消,满身的雪。
“咚!”
姬赢腿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手臂先支撑在下,一阵剧烈疼痛,腿旁落着另一块石子,少年手上空了。
“无趣,”那少年拍拍手上的灰尘,走了过来,看着趴在地上的人,道:“你当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胆小无耻,贪婪懦弱。这只是个警告,你记住,等有一日秦灭了晋,我会杀了你。”
姬赢的身体细细发着抖,玉簪摔在地上,碎成了几节,长发散了下来。
他拖着受伤的腿,低头慢吞吞撑着地爬起来。
“你听到了吗?”
那句倨傲的丶不耐烦的话最後声音弱了下去,他看到了姬赢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他静静看着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屈辱与愤恨,仿佛只有恼怒,那种“你害我摔倒”的单纯恼怒。
少年以为他是装的,皱眉盯了他片刻,就见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不会与秦国为敌,”姬赢扶着右手手臂,拖着伤腿继续向宫门走。
小质子的黑发静静垂落着,随着走路轻轻摆动,站在原地的桀骜少年听到他语气平静地说:“我只是一颗用来制衡两国的棋子罢了,自知早晚会被废掉。诸国纷争,与我无干,秦晋之交,向来不是区区一个质子能左右,你就这样告诉穆公,告诉百里孟明视,告诉你们秦国上下君臣子民,若是看我不惯,不必等到攻破晋国那一日,现在就杀了我。”
他停步,带着满身的碎雪,于寒气逼人的凛冬骄阳下,侧身看他:“小将军,我怕疼,不如一次给个痛快,别这样磨我。”
……
夏侯汋捡起一支梅花玉簪,递到姬赢面前,问:“这个喜欢吗?”
姬赢擡眸看他,轻轻说:“汋,我现在的头发很短。”
戴不起发簪了。
夏侯汋将发簪放下,拿起另一串琉璃手串,道:“这个呢?”
姬赢看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绿色琉璃珠,轻轻牵着唇角,擡起了手。
夏侯汋将手串放在他的掌心,拿钱付了账。
转头时,见姬赢仍托着那个手串,轻笑道:“我递给你的,不用怕有阴气。”
姬赢:“帮我戴上。”
手串微凉,碰撞在苍白纤瘦的腕上,衬得肌肤如玉,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