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界限却消失了。
只见皓月当空,似一面新磨的银镜,放眼四望,东南西北一览无遗,百里大漠泛着点点微光,霜白如玉屑。忽尔乘风而起,天地如一幅环抱而来的画卷,直至望见无数礁石巍然林立,才知波浪如风轻举己身,而泥沙如云,水面如月,浮藻如星。
胃肠在眼后蠕动,饥饿感促使宋渡雪张开外壳,贴着腹鳞的土石窸窣震颤,将他引向一团温暖的光晕,盘卷的唇舌缓慢伸直,扣合成细管,甜蜜的花香中,他大口吮吸着赤红的岩浆,触角欣喜颤动,躯干末梢的枝叶却泛起一股被啃食的麻痹。
原来声亦有色,光亦有形,山川有隐秘的脉络,深海有闪烁的流萤,温热的血像银耳羹般甘润,一粒粟米也有跌宕起伏的故事,世界可以如此缓慢,昼夜春秋都铭记在年轮,又如此绚烂,一生只是漫长寂寥的等待与死前半夏的痴狂。
天既无四方之辨,也无大小之分,无始终之限,更无彼此之隔,自鸿蒙初辟,万古长忆于此交汇,汹涌,破碎,不独属任何一灵,于是壁垒尽数消融,感知、意念、思想皆随流淌的共忆解封,“我”全然消泯,万灵皆可为“我”,“我”也可以为万灵。
得此无拘后,再回望从前囿于一身一道,始知何谓坐井观天。
“你喜欢飞,便可以飞,喜欢花,便可以开花,喜欢青山,便不入樊笼,喜欢明月,明月便从枝头盈盈垂下。”
心魔虽不见形迹,声音却丝毫不受万相变幻所扰,再度于他耳畔响起:“万灵生而受困,毕生挣不脱偏狭,甚至根本不知何为偏狭,唯有跳出形骸桎梏,才能见苍天。此间有世间的一切感、一切识、一切念,其大无外,不可围亦不可测,极乐或庄严,重复或变化,只要你想。”
我……想?
宋渡雪的神识被冲刷得摇摇欲坠,十分迟缓地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
我。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感官是火把在墙上投下的影子,记忆是幽暗的洞穴,灵是其间的囚徒,何可谓‘我’?心灵,意念,思想,唯此而已。你想要什么是真实,只要你想,什么就是真实。”
温柔的话语似蚕丝不绝如缕,循循善诱,逐渐围成密不透风的茧,宋渡雪的识海深处,影子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围住愈黯淡的封印。
“小天心,你有最完满无瑕的灵,诸天万象,累世千秋,皆可为你所纳。我知你爱自由,寰宇之内,更无一处能有此自由。”
魔种趁虚而入,不断侵蚀心神,三清掌门远隔重天,即便有所感应也鞭长莫及,上古魔物与大乘封印两相角力,余波如怒潮拍岸,将凡人脆弱的识海震得轰鸣不休,耳畔声音也断如残弦,时隐时现,辨不真切。
“跟我来……带你去看……自由……满足你所有愿望……留下……交给我吧……”
无边无际的记忆洪流滚滚涌来,几欲令他四分五裂,宋渡雪拼命蜷缩起来,竭尽全力想要抓住——
什么?
灵海无涯,浩浩汤汤,在这般苍茫的造化中,何事堪称独异?何物可当珍重?何者值得一片痴心,执迷不悟,至死方休?
他却有个答案。
魂灵不过一念之间,倘若脱离肉身,跳出藩篱,便什么都可以自欺欺人,唯独情不能。因他想要的,是另一个魂灵的回应。
明知道人家没有此意,还放任心魔顶着她的脸自导自演,骗自己只要信了就是真吗?他还没有那么可悲。
“恕我……拒绝。”
鼎沸喧嚣戛然而止。
此言显然大大出了心魔的预料,竟令它骤然停手,好奇追问:“为什么?”
宋渡雪总算得了片刻喘息,冷笑反问:“为什么要?”
“来去无碍,物莫能累,逍遥乎尘外,随心揽尽苍天,这般大自在,不好么?”
“我早就说过……我只有己心,没有天心。”宋渡雪抵抗着灵知海的冲击,断断续续地艰难答曰:“苍天太广,我既不能……也不想揽尽。”
心魔感到不可思议:“即便你已见过天穹之辽阔,也知晓凡胎之微渺?你还愿回到那逼仄牢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渡雪短促地嗤笑了一声:“凡胎有界,所以有形,有愿,有殊途。不入生世,我何以成我?牢笼,呵,这里唯一的牢笼,恐怕只有你我之于彼此吧。”
心魔被他道破诡计,怔愣片刻,居然噗嗤乐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生而为天心者,却道自己凡心?哈哈哈哈哈,有趣,小雪儿,你真有趣……可你想回去,他们也想要你么?”
宋渡雪瞳孔一缩,脸色猝然变得苍白。
识海掀起滔天巨浪,魔种爆出骇人的尖啸,心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卷起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可说,不应作,不得求,诸般执念霎时似层峦叠涌,一重高过一重。
“掌门遣人送你来此,却未留半句将你带回的嘱咐,他究竟是想你平安归去,还是想要你就此留下,莫要再挡他、挡三清的道?”
宋渡雪痛苦地咬紧了牙关:“不可能……掌门不会……”
“谁在等你?爷爷?他道心早已圆融,有你无你皆无异。晏儿?或许没了你,他的愿望更容易成真。潇湘?她迟早会走上自己的路,与你分道扬镳。”
“还是说……父母?”
这两个字在他耳中从来与温情无关,某些宋渡雪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与幼时梦魇穿插迭起,不由得闷哼一声,眼底泛起了狰狞的血丝。
心魔话音顿了顿,尖酸地讥嘲道:“连出生都是一场算计的人,你想要谁等你回家?”
“生在云乡却贪恋红尘,身负天心却偏求凡心,你的一生从最初便不合时宜,注定处处事与愿违,此间便是最好的归宿,何必要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