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困?”朱慕面露疑惑,“受何物所困?”
男子并指虚虚一点,隔空落在他心口处:“求者,囚也。笼中蚁欲窥笼外天,靡届靡究,不自量力,画地为牢。”
朱慕却不以为然,认真反驳:“心之所求,谈何受困?我却觉得是自由。”
男子失笑,终于懒懒掀开了眼帘。只见一双空色瞳仁明澈如洗,仿若破晓之天白,半开半阖间尽是倦意,却教满天星子黯淡失色,慨然喟叹:“痴儿。”
话音微顿,无可奈何:“罢了,虽非我辈,也难得痴绝至此,便将此方棋枰借予你。下回来搅我清梦,莫要再连一子都赢不得,太不尽兴。”
朱慕望见那双独属于天心通明的眸子,惊骇交加,来不及细想前因后果便脱口而出:“扶摇老祖?!”
扶摇子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眼皮又已合上了,抬掌向内一拢,经天纬地的无穷星轨刹那收至掌心,凝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晕,亿万星子尽纳其间,天地骤然沉入寂暗,独剩这一丸光亮,璀璨惊心。
朱慕看得两眼直,喃喃道:“这莫非……穷观枰?”
传闻扶摇老祖有一至宝,方寸之间揽尽诸天奥秘,可从中窥见生前身后无尽玄机,昔年无极宫名动天下的大衍周天阵便是仿造其设成。
可穷观枰不是已经毁了么?千年前就被其主亲手砸碎,彻底断了世人洞察万世的妄念,为何又……
“不过区区一枰耳。”扶摇子淡然道,“枰乃死物,棋局变化,在乎棋子。此物为君所遗乎?”一点萤火微光倏然浮现,好似能将人目光都吸进去,正是那枚破了封印的劫尘!
有此为引,朱慕仿佛大梦初醒,霎时记起了前尘旧事,猛地瞪大眼睛:“这是?!等等,您、我、这……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方落,周遭世界恍若一卷被撕裂的画帛,轰然崩塌,而扶摇子缄口不言,掌心穷观枰凌空而起,竟直接“吞”掉了那枚劫尘,随即急剧坍缩,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朱慕飞去!
“依你如今修为难承其重,我已设下封印,可循序而解。此后机缘造化,便全在你一身了。”
朱慕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神魂巨震,一阵天旋地转间,眼前连冒金星,不由得埋头扶额,眉心灼痛处,一道浅金竖纹悄然浮现,又旋即隐没无踪,再睁眼时,棋案青石由在,人迹却已杳然。
封入他识海的灵物静寂无声,蕴藏着他远无法理解的浩渺,倘若扶摇老祖没有撒谎骗人,穷观枰本体确已破碎,那此物莫非是……
器灵?
仿佛坠入一场荒诞离奇的怪梦,朱英见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景象。
她看见日月同悬,光芒相侵,群山奔涌不息,瀚海拔地而起,凌空悬地,地底藏空,天地又分九十九重。漫山遍野的绯色小花生着肉褶,花心孔洞正随某个庞然大物的呼吸一张一合。神木高万仞,枝头饱满的穗实破裂,数以千万计背生四翼、满口尖齿的种子争先恐后地飞出。衰老的古蛇钻进地底,脑袋膨大得像变形的冬瓜,颅骨咔嚓裂开,血肉沿脊骨一分为二,两眼之间又挤出两颗眼珠,倏而裂为两蛇,各自游走,不见了踪影。
海浪撞碎冰川,咆哮着吞没沙漠,沧海桑田不过瞬息,匍匐于沙下的石蟹从背缝裂开,生着触手的内脏翻到外面,顺势随波逐流。形如脊椎的长虫苍白而分节,拖着数百根肋骨似的脚在海底缓慢爬行。每当热泉喷,汪洋沸腾,来不及逃跑的鱼虾活生生爆炸,紫红色的海草便在几息之内长出,一眼望去仿佛柔软的绒毯,那是数不清的蠕虫正疯狂争抢着落进海底的血肉。
而在这一切之上,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吞天之鲸游弋于虚空,日月尚不及它半鳍,所过之处,大日敛辉,皓月避让,银河如潮水般被推开,只听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刹那间万籁俱寂。
它竟然一头撞上了天顶!
天穹剧震,流星坠火,世间万物都陷入了癫狂,四面八方的磅礴灵力悍然爆,霎时海沸山倾、生灵涂炭,但如此末日般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引起那巨鲸半分兴致,只见它缓缓退后些许,随即猛地一甩尾,又昂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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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魂飞魄散的轰鸣,天幕缓缓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
深不可测,湮灭万象,朱英很清楚那是什么,她曾屡次与它照面,即便是在梦中重逢,那股恶寒依旧直透骨髓,令她打了个寒噤。
……浑天。
吞天之鲸欣喜若狂,高亢的哨音响彻六合八荒,而浑天之祸已然开始,天色晦暗如暝,万灵惊慌哀鸣,污浊煞气自天裂处狂涌倒灌,吞没山河,而那巨鲸却居然再度扭身后撤,似是还想再补几下。
然而忽然之间风云骤变,万钧雷暴自九天尽头炸裂,径直劈断了滔天浊流,恍若一把灿白巨剑,悍然斩向那悖逆天道的巨鲸!
分明是可遇不可求的绝景,朱英却无心再观战,因为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直觉:那道裂口,或者说那裂口后的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她。
遥远,却无比清晰,叫人头皮麻,简直就像是——不,朱英忽然醒悟,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东西作壁上观的姿态与她如出一辙,独立于此刻正惊恐挣扎的万灵之外,根本不属于梦中的世界!
那就是真正的浑天!!
不能被现,不能被抓住,这念头如一记闪电划过她脑海,朱英几乎瞬间凭本能做出了决断,一刻也不敢再停留,转身便没命地往外逃去。
跑、快跑!
不知是她跑得太慌,还是浑天追得太急,梦境迅扭曲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涌来,一面凝聚一面崩塌,将时空冲刷成另一副景象,又眨眼被她甩在身后,不过几息时间,便被疯狂蔓延的漆黑裂缝吞入口中,霎时烟消云散,杳然无踪。
她看见移星易宿的浩瀚法阵,涵纳大千的渺渺微尘,万人诛仙阵在她脚下破碎,鲜血纷纷成雨,染红了初晨云霞,密如蚁群的信徒匍匐于地,虔诚膜拜,疾声高呼着谁的名字,三毒六欲七情十障,罗织的善缘恶果轮番碾过,阴邪煞气浸黑了她的骨,却将大笑对当之,只道酣畅淋漓。
天规地律,人欲妄念,无一物绊得住她,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除此以外,万事俱作薄物细故,过便过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偏偏在此时,故人容颜乍现,宛若惊鸿照影,不过一瞬怔忡,又如烟霭消散不见。
比起她熟知的模样,好像又长大了一些,眉目深浓分明无改,却不知从何处收敛了锋芒锐气,望之玉骨松姿,遗世独立,远去尘寰万里,泠若天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