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善渊咬紧牙关,强忍体内撕裂冲撞的剧痛,尽数收敛一身桀骜。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苍白的面容染着隐忍的薄红。
两股相悖的气力在他经脉之中反复拉扯、冲撞、磨合,起初剧痛刺骨,仿佛五脏六腑皆被反复碾压撕裂。可随着许若水绵长平稳的导引,那狂躁暴戾的魔气渐渐被天师清润的道韵抚平,不再肆意冲撞作乱。
冰冷的神息包裹住燥热魔元,燥热中和寒凉,暴戾归于平和。
阴阳两极,终于慢慢趋于相融。
舟上清风徐徐,拂动二人丝,几缕碎轻轻相触,交缠在微凉的风里。
二人相对静坐,气息渐渐相融归一,一温一凉,一柔一刚,在狭小的小舟之上缓缓流转,汇成一圈安稳柔和的灵气屏障,隔绝山水烟火。
许久,葛善渊紧绷的身躯才彻底松弛下来,紊乱的内息顺着正确脉络周天运转,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轻盈。
他缓缓睁眼,眸中戾气尽散,澄澈如水,再无半分阴翳颓靡。
他望着眼前凝神收力、眉眼专注温柔的女子,心底温热翻涌,轻声开口,嗓音带着调息过后的微哑,却无比真挚:“我从前只知神魔殊途,不死不休,今日才真正明白,何谓大道无界,阴阳共生。”
许若水收回指尖灵光,浅浅舒了口气,额间沁出一丝极淡的薄汗,眉眼依旧温柔清亮。
她抬眸看他,笑意清浅:“道心不破不立,你既悟了,往后修行,便再无桎梏。”
风过湖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一叶孤舟静泊青山碧水间,载着新生道心,与一场姗姗来迟的圆满机缘。
只是笑意仅在许若水眼底转瞬即逝,方才柔和松弛的面色骤然敛尽,眉眼覆上一层沉沉肃穆,没有半分松懈。
“切莫轻敌。”她声线清凛沉稳,褪去了方才的温柔,满是审慎郑重,“你如今只是悟透了阴阳共生的道理,却未曾彻底稳住两股力量。神魔调和、阴阳制衡,从不是一朝一夕的顿悟便能成事的。这就如同铁匠铸剑,千锤百炼方能成器,需日复一日细细敲打、打磨、淬炼,一点点磨去魔气的暴戾,稳住神力的温驯,让两极之力彻底相融归一,才算真正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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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善渊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起心中刚生的松弛之感。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初,褪去了方才疗伤的孱弱,对着许若水微微躬身,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沉稳应声:“小辈谨记教诲,知晓轻重。”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舟上氛围沉静之际,天际忽然掠来一缕纯白凛冽的天界神息,破空而至,无声无息落在孤舟上空。
那缕灵光悬停须臾,骤然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极细的流光,精准掠过二人耳畔,钻入耳际经脉之中。
无形的讯息瞬间席卷灵台,刹那间,许若水与葛善渊神色齐齐剧变,温润与沉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凝重肃穆。
四目相对,二人眸光沉沉,异口同声,字字沉重:“玄真天师,圆寂了。”
短短七字,如惊雷落于方寸舟上,瞬间击碎了山水间的安然静谧。
许若水凝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揉按着胀的眉心,眼底满是对天界局势的了然与无奈,语极快,沉声梳理利弊:“玄真天师坐镇天界万年,是制衡各方派系的关键人物。如今天师之位骤然空缺,天界各派必定蠢蠢欲动,一场党派纷争已然避无可避。我必须即刻返回天界稳住局势。”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
不等葛善渊多说一言,许若水袖袍一挥,周身清光乍起。水光神影转瞬消散于湖面清风之中,方才伫立的位置空空如也,她已然瞬息千里,消失在这山水秘境之间。
孤舟之上,瞬间只剩葛善渊一人。
晚风微凉,拂动他衣袂丝,徒留一室空寂。
他抬手轻拍自己的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悠长浊气,低声长叹。
心中思绪飞翻涌,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往年那些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禁忌任务,从来无人主动认领。历来都是各大门派权衡利弊后,强行指派门下弟子前去抵债送死,从来都是定死的棋局,无人可改。
帝君浩倡筹谋千年,步步为营,早已算尽了所有人心。
而自己,就是这盘死棋里唯一的变数。
是他一时之举,主动入局,硬生生打破了帝君精心排布的天道秩序,让所有既定轨迹,尽数偏离预设轨道。
葛善渊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云山雾海,遥遥望向威严肃穆、暗流汹涌的九重天。
风拂他衣袂,猎猎作响,原本温润澄澈的眼底,渐渐燃起灼灼锋芒,褪去所有温顺柔和,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坦荡。
他声线低沉坚定,字字铿锵,落于悠悠山水之间:“若这天界,需有人稳坐天师之位,方能镇住乱象、安定乾坤,做这三界的定海神针。”
“那我,便去争一争。”
话音落,风起周身。
一袭素衣凌然欲飞,周身隐有神魔交融的微光流转。下一瞬,舟上人影骤然消散,不留半分痕迹,唯余一叶轻舟,依旧随碧波浮沉,静守这片青山流水。
待许若水赶至昆天门,此地早已人山人海,各派弟子密密麻麻排成长龙,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自昆天门山门一路绵延,径直逼近庄严肃穆的北辞殿。
她凌空踏云,径直越过冗长人群,飘然落向北辞殿。
殿门全然敞开,殿内却并无喧嚣拥挤,唯有寥寥数人恭敬跪地,皆是各派掌门。
玄真天师座下席大弟子率先出列,躬身朗声请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帝君,弟子乃是玄真天师亲传席大弟子,师父衣钵,本就理应由我承袭。不知各门派掌门齐聚北辞殿,步步紧逼,究竟是何居心。”
一语落下,便是直指众人野心。
一众掌门顿时哗然,纷纷开口反驳,言语尖锐毫不遮掩:“帝君向来慧眼明辨,天师之位关乎三界气运,何等重大,岂能轻易交付一个资历尚浅的无知小儿?”
“正是!此人修行不过百年道行,岂能担得起四方镇邪重任。”
“玄真天师仙逝之时,从未留有遗诏指定他继承大位。我辈皆是千年修为,天师之位,本就该由德才兼备、实力深厚者执掌。”
嘈杂争执不绝于耳。
帝君浩倡端坐高位,指尖轻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漠玩味的笑意。
许若水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