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冷气无声漫开,白炽灯的光直直打在桌面,映得林燕双手泛出一层苍白。
乌子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女人脸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可置信,再次追问:“所以你就把看见苏霉半夜三更在屋子里面萃取水仙花根茎的事情压在心里吗?一直没有开口跟你丈夫说,或者问一下苏霉她在做什么吗?”
这句话砸下来,林燕的脑袋垂得更低,额前的碎遮住大半张脸,她双手不安地互相搓揉着,指节反复摩挲,掌心已经被搓得红,指尖微微颤。
良久,一声微弱的应答从林燕喉咙里挤出来。
“嗯。”
林燕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怎么说,那天晚上我回去躺下去以后翻来覆去差不多后半夜都没有睡着,几次看着苏明的背,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更加不敢去问她,毕竟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问,只能把这件事埋在心里。”
回忆翻涌上来,林燕的肩膀轻轻抖,像是又回到那些惴惴不安的深夜。
“只是从那一天以后,我心里就踏实不下来。每到夜里,我总会下意识溜到她屋子外边站一会儿,隔着薄薄的木板门缝往里面望,几乎每一次,都能看见她坐在灯下忙忙碌碌。”
屋内的灯光昏黄晃动,苏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不停地切割、捣碾,摆弄那些花盆里挖出来的水仙花根茎,瓶瓶罐罐摆了一地。
林燕站在黑夜的院子里,冷风吹在身上,心里明明警钟大作,明明隐约明白那些花草背后藏着凶险,可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门,没有勇气出声质问。
“我知道那不对劲,可我亏欠她太多。”林燕喉头哽咽,眼眶迅泛红,“我是她亲生母亲,可从小到大我没有护过她几次,我怕我一开口,就彻底撕破那点虚假的平静。我怕她连仅有的,一点点愿意留在这个家里的念想,也彻底断掉。”
“我只能站在门外,就那么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说。”
隔壁监控屏幕前,沈长风与周宁静静看着画面里的林燕。
夫妻两个人,先后撞见危险的苗头,两个人都心怀愧疚,双双选择沉默包庇。本该可以掐灭的祸根,就这么在家人的视而不见之下,一点点生根长大。
周宁低声叹出一口气:“一个懦弱,一个逃避。明明预警就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阻止。”
沈长风面色冷沉,指尖轻轻敲了敲操作台,没有说话,眼底的凝重又重了几分。
审讯室内空气凝滞,乌子笔尖悬在笔录本上,眉峰微微一挑,目光紧紧锁定情绪摇摆不定的林燕。
“那这件事情你丈夫一直都不知道吗?”
林燕听见问话,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骤然愣在原地,眼神一阵恍惚,显然这个问题她从前从未认真思量过,几秒的空白过后,慌乱才重新爬上她的脸庞,嘴唇微微哆嗦。
“我……我也不知道,不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
林燕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迟疑,双手又开始无意识地互相搓磨。
“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夜里的景象,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半句。”顿了顿,过往生活里那些细碎的疑点在脑海中浮起,林燕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只是有好几次深夜,我出门站在苏霉房外的时候,隐约能瞥见苏明的身影,在院子另一边的阴影里徘徊,他躲得很远,不会靠近房门,就只是远远望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时候我心里乱成一团,也不敢上前去问他半夜三更不睡觉在那里干什么,更不敢主动提起苏霉在屋里做的事。”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偶然撞见,还是早就看清了一切,我们两个人,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谁都不愿意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夫妻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各自揣着同一个骇人的秘密,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彼此都抱着侥幸,任由危险在眼皮底下悄然酵。
乌子望着垂坐在审讯椅上的林燕,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下一股无力感,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你们夫妻两人真的是……”
后半截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谴责很容易,可眼前这个女人同样是苦难的亲历者,却又因为懦弱与亏欠,一步步沦为悲剧的帮凶,复杂得让人难以评判。
短暂的沉默过后,乌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调整好状态,继续推进讯问。
“那事之前,你有没有觉苏霉有什么异常的?”
听见问题,林燕眉头紧紧蹙起,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回忆,她下意识转动着手腕,套在双手上的金属手铐跟着摩擦转动,出一串清脆刺耳的“咔啦”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说实在的,她平日里几乎不跟我们接触。”林燕的神色满是茫然,眼底带着一丝无力,“除了当初主动走出来,跟我们提出要在院子里种水仙花那一回,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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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也是错开的,要么等我们全部吃完了,她才悄悄出来就餐;更多时候,是我把饭菜装好,送到她房门口,她开门接进去,关上房门独自吃,吃完又把饭碗放门口,一直都是这种。”
母女两人共处同一座小院,却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交流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