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穿着囚衣,头散着,背对着这边,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瓷像。
贺景春隔着铁栅栏站住了,看着那个人影。
片刻后,那道黑影缓缓动了。
动作极慢极缓,像是从一场耗尽半生的沉梦中艰难苏醒,她先动了一只手指,随后手肘借力,一点点撑起单薄的身子,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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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庆依。
不过短短时日牢狱磋磨,她早已不复往日世家贵女的丰润明艳。
面颊消瘦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锋利冷硬,往日饱满嫣润的唇瓣薄缩干瘪,像两片脱水枯萎的残叶,毫无血色。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漆黑深邃,亮得异常,不似常人眼底的黯淡疲惫,反倒像寒冬冰封的深井,冰层之下,尚有暗流隐隐游动,藏着未灭的执念与不甘。
望见栏外立着的贺景春,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一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轻得无根无凭,像一片细羽自高空飘落,未及落地,便被阴寒气流吹得摇摇欲散。
可就是这一抹笑意,瞬间盘活了她死寂憔悴的面容,好似暗室之中忽然亮起一盏残灯。
“是你。”
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粗糙的毛边。
贺景春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那几根冰冷的铁条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苏庆依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把散落的头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气质犹如还没被贬的大家世族贵女,她做得很认真,像在面对一场重要的会面。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贺景春摇了摇头。
“那是来做什么?”
苏庆依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贺景春,我们两个不该是仇人吗?”
贺景春沉默了片刻:
“我不明白,背后的人为什么要让我见你。”
苏庆依定定望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里微光一闪,快得无从捕捉,转瞬便沉寂下去。
她缓缓挺直脊背,微微仰头,绝境之中,依旧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桀骜韧劲。
头顶气窗漏进一线细碎天光,细细一缕,堪堪落在她半边面颊上,衬得那半张脸惨白透亮,余下半边则深深沉在阴影里,明暗割裂,如同她此刻的境遇与心性。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石子投入水潭,余韵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诉苦博怜的。”
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话——说一些,你大概不知道的事。”
她看着贺景春,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被拔出了一寸。
“你知道我喜欢怀巷多久了吗?”
贺景春低头:
“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这和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捂得热?他是一块石头,一块从边关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石头。他谁也不信,谁也不靠,他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可偏生就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往他那扇门里挤。”
她忽然看向贺景春,目光像刀子一样亮:
“你知道除了我,还有谁喜欢他吗?”
贺景春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庆依看着他那张依然平静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软肋,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上去:
“安郡王的女儿,永福县主。你见过吗?她今年才十六,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