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忽然想起什么,说:
“哎,今儿晚上的宴席,大菜里头有狮子头没有?我上回听殿下提了一嘴,说王爷爱吃河州那边的做法。”
“有。”
雁喜放下碗:
“昨儿菜单我瞧过了,除了狮子头,还有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糟鹅掌,加上几样时鲜素菜,还有螃蟹,是玉藻侯府送来的那两篓子,说是晚上就蒸了。酒备了菊花酒和桂花酿,果子也齐了,石榴、柿子、红枣、核桃,库房里都领出来了。”
“那晚上热闹了。”
灵昀听得眼眸亮,笑着接话:
“王爷有伤忌腥,吃不得螃蟹,殿下身子弱,又不能多吃,余下的多半都会分给咱们下人。殿下还让人在园子里搭了个小台子,请了一个唱戏的班子来唱给咱们当日当值的听,就唱几出喜庆的小段子,不唱长的。”
绣苔拍手笑道:
“那可太好了!我小时候在家乡听过一回唱戏,咿咿呀呀的,虽听不太懂词儿,却格外好听,今儿总算能再瞧瞧了。”
偏院里的槐树影又往西挪了一截,日头快到了正头顶。
空气里还残留着月饼的焦香和红豆汤的甜味,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正在试一根笛子,断断续续地吹了几个音,又停了。
后厨的灶火还在轰轰地响着,匠人在廊下钉最后一只灯笼,井边捶衣裳的棒槌声歇了,换成了两个丫环蹲在水槽边洗菜的说笑声。
中秋朝贺的贺表,定于辰时递进九龙殿。
秋日天光清亮,不似夏日燥热,也不似冬日寒凉,淡淡铺洒在乾清宫外的长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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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百官宗室尽数肃立,按着品级序列整齐排布,文武官员、勋贵宗室分列两班,衣冠肃穆,层层叠叠的锦缎官袍映着日光,胸前补子、腰间玉带的金银纹路细碎生辉,端的是天家规整。
贺景春立在宗室眷属班次的末位,一身淡金织银玉兔纹圆领袍,在满目朱紫锦绣里并不算张扬。
只是衣料上的织银云纹遇光微闪,雅致不俗,引得身侧几名立着的命妇、宗室女眷忍不住侧目悄悄打量。
他却浑然不在意,既不抬眼四顾,也无半分局促,只垂着眉眼,双手安稳拢在袖中,身姿端正肃立,安静候着班次行礼。
周遭人声低低絮语,皆是朝堂私下闲谈的分寸。
有人低声议论北疆近日边防安稳,有人细数南边漕运的耗损规制,有人闲谈京中勋贵的节礼往来,还有人说起谁家儿女新近定亲结亲,闲话细碎,此起彼伏。
这些细碎声响尽数擦着贺景春的耳畔掠过,如同流水淌过青石,半点落不下痕迹,他心底澄澈,无半分杂念。
不多时,轮到宗室眷属递表朝贺。
贺景春随众出列,在殿外丹陛之上屈膝跪拜。
九龙殿正殿高深辽阔,隔着层层殿宇与垂帘,遥遥听见殿内帝王话。
天子声线平稳无波,不温不厉,寥寥几句中秋安抚、祈福朝野的应景说辞,庄重却无半分暖意,落得快,散得也快,像石板上的水,流过去就干了。
礼毕,贺景春随百官一同起身,依礼躬身退下。
朱红宫墙高耸林立,笔直矗立两侧,将偌大一片天穹裁成窄窄一绺澄澈青蓝。
时有几只白鸽掠过墙头,白羽划破晴空,翅尖携着一缕细风,掠过肃穆宫宇,添了些许鲜活气。
贺景春顺着来路缓步出宫,刚行至长廊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靴履声,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贺殿下,请留步。”
嗓音温和规矩,贺景春闻声驻足,缓缓回身。
来人是宫中掌事大太监肖封,年约四十出头,是自幼伺候皇帝的近侍,在御前分量极重,朝野文武、宗室勋贵见了他,皆要礼让三分。
他生得面皮白净,眉目清敛,唇下无须,一身暗青色宫中圆领袍,腰间束着素净乌角带,身形清瘦挺拔,立在那里,如同院中一截修直青竹,端谨自持。
“肖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