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早已熬过最烈的时分,尽数化作麻木空洞的钝感。
胸口伤处空空落落,似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骨肉,余下一个通透的寒洞,穿堂冷风顺着伤处灌入,穿过肌理、透入肋骨,拂过肺叶、贯穿脊背,往来无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残破朽坏的窗,四面漏风,八方无依,通体寒凉,再无半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
齐国安提着黑漆药箱匆匆入内。
他一身规整的官服早已失了仪态,官帽歪歪斜斜,帽檐几乎转至耳后,皂靴沾满一路泥泞,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太医院坐落皇城东南角,与王府相隔六条长街,路途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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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全力狂奔,不足一刻钟便疾驰而至,胸口剧烈起伏,衣襟大敞,领口一圈尽是浸透的汗湿水渍,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进门一瞬,苗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飞交代伤情原委。
齐国安凝神细听,神色愈凝重,待目光落至朱成康胸口那支深深嵌入的铁箭时,脸色骤然彻底沉了下来。
行医多年,他见惯世间各类伤痛。
刀劈斧砍、箭穿骨伤、烫伤摔伤、重症顽疾,百态伤情尽数阅遍,早已练就平常心,遇事素来冷静自持、客观沉稳,无惊无扰。
可此刻望着那道穿胸伤势,他心头翻涌的情绪全然不同。
那不是医者对伤病的司空见惯,是复杂万般的纠葛,混杂着心疼、愠怒、费解与无奈,层层叠叠缠在心间,浓得化不开。
心疼堂堂王爷落得这般惨烈伤情,愠怒暗处宵小竟敢肆意行刺,更费解眼前这人这般不惜性命、自苦自残的执拗。心绪纷乱错综,连他自己也辨不真切。
“王爷,这箭伤位置刁钻,入肉极深——”
“拔。”
朱成康语声轻浅,骤然将他的话截断,态度决然,没有半分迟疑。
齐国安微微屏息,深深吸入一口长气,胸口微微鼓起,又缓缓徐徐吐出,似要将胸腔内所有纷乱郁结、忐忑心绪,尽数随气息排空。
他将黑漆药箱轻置在黄花梨木桌案上,温润的木色泛着通透琥珀光泽,静谧雅致,与满屋焦灼乱象格格不入。
开箱一瞬,内里整齐排布的刀、剪、镊子尽数显露,银器擦拭得锃亮光洁,熠熠生辉,清晰映出他紧绷苍白的面容,微微扭曲,更显肃穆。
下人早已燃沸烈酒,醇厚凌厉的酒气弥漫全屋,呛人鼻尖,压过了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
齐国安将所有银质器械逐一浸入沸酒之中蒸煮,酒液咕嘟咕嘟冒泡翻滚,灼热酒气层层升腾,裹着浓烈酒味,填满野草堂每一处角落。
半刻之后,他示意下人将器械捞出,平铺在洁净白布上沥干微凉。
诸事齐备,他抬手屏退堂内所有侍从侍卫。
如松立在门边,驻足回望,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隐忍静默的朱成康,又望向神色凝重的齐国安,终究抿紧唇瓣,轻轻合上房门。
木门闭合声响极轻,簌簌一声,似一声悠长叹息,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偌大厅堂,此刻只剩他们二人,相对静默。
齐国安取过烈酒净手,澄澈酒液浇在温热手背上,顺着指骨纹理缓缓流淌,滴落地面,出细碎滴答轻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
适才一路狂奔的喘息、心慌、焦灼尚未散尽,可他一旦触碰到行医器械,双手便瞬间稳若磐石,无半分震颤。
这是数十年朝夕行医、救死扶伤练出的定力。
一如朱成康半生杀伐,握刀浴血之时,纵使遍体鳞伤,手腕亦从无晃动。
齐国安取过弯头小剪,缓步走至床榻边,微微俯身。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朱成康胸前,他面色惨白如纸,肌理单薄,根根肋骨清晰凸起,似有万般沉郁,自内里向外死死撑着单薄躯壳。
箭杆周遭的衣料早已被干涸血渍牢牢黏连,暗沉黑的血痂,将布帛与皮肉死死凝为一体,分毫剥离不得。
齐国安凝神屏息,执剪缓缓下剪。
每一次剪动,皆有细碎嘶响,似硬生生撕开一层皮肉,刺耳难耐。
每一声轻响落下,朱成康周身肌理便骤然绷紧一分,腹肌硬如冷石,五指死死攥紧锦绣被褥,指节泛白,力道沉得惊人。
自始至终,他牙关紧咬,未一声痛呼。
“王爷,情急之下,无暇备制麻药。”
齐国安抬眸看他,语声微微涩,带着小心翼翼的审慎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您且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