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质门环蒙着一层薄尘,兽面吞口的纹路被灰土掩去,面目模糊,似一张被世人遗忘的容颜。
府门前两座镇宅石狮,亦较往日愈冷清,石雕鬃毛的沟壑里积满浮尘,经年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水痕,灰白斑驳,竟像是默默垂过泪一般。
府中人对外只称王爷南巡路途劳顿,旧伤复,闭门静养。朝中大小官员接连递来拜帖,尽数被如松挡在门外,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王爷卧病在床,不便见客,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话语听着温软,态度却笃定如山,便如一堵棉絮垒就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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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拜谒的官员只得在前院的花厅小坐,饮一盏茉莉冰饮子,再和其他人闲谈几句市井朝局,末了躬身告辞。
行至府门外,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眉峰微蹙,心中疑窦暗生,终究未曾多言,登轿离去。
满城之人皆以为朱成康安居府中休养,没有人知道,朱成康根本不在府中。
野草堂内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置在床榻正中,规整得如同刚出笼的豆腐块。
荞麦枕饱满鼓胀,枕面平整光洁,连一道浅浅压痕都寻不见,整间卧房干净利落,仿佛自始至终无人栖居。
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残药,汤药早已凉透,碗底凝着一圈深褐药渍,层层叠叠,酷似老树的年轮。
一旁粗瓷大碗里摊着干透的药渣,枸杞、黄芪、党参各色药材混杂一处,药性散尽,连半分药香也无。
每日送入的膳食,十有八九原封不动被端出。
送膳小太监提着食盒走入廊下,交由如松送入内室。半个时辰过后,食盒再度取出,盘中菜肴未动几箸,碗中米饭也只浅浅扒了两口,剩余米粒干结硬,一粒粒粘连在瓷壁之上。
府内宫女、内侍私下窃窃议论,都说王爷日渐清瘦,性情也愈沉戾,府中上下人人自危,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说话时总爱头挨着头,身形簇拥,宛若一群低头啄食的家鸡,但凡听见半点脚步声,便立时四散开来,各自装作忙碌模样。
这些闲言碎语终究只是下人揣度臆想,那间静室之内,本就空无一人。
朱成康早已改换行装,一路昼伏夜出,循着运河东岸向北疾行。
此番赶路,他先后换了三匹上等河曲马,此马四肢修长,耐力卓绝,连日奔袭亦能支撑许久。
第一匹在淮安府跑废了。
那是匹枣红马,四岁口,正是壮年,皮毛亮得像缎子。
跑了一整日,又跑了一整夜,到淮安府地界的时候,马腿开始抖,每跑几步就往前趔趄一下,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一道一道的白。
又撑了十里,马终于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前腿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在皮下晃动,像要戳出来。
马还活着,眼睛睁着,可是瞳孔放得很大,腿在抽搐,一下一下的。
朱成康缓步蹲身,抬手轻轻抚过马眼,将那双不肯阖上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默然起身行至前方驿站,另行购马赶路。
第二匹坐骑一路奔至徐州,当夜便要横渡黄河。
河面浩渺无涯,水流湍急翻涌,月光洒在浪涛之上,泛出冷硬的铁灰色,好似一条沉沉铁索横亘天地之间。
渡船狭小,马匹登船后便焦躁难安,蹄掌不停刨击船板,咚咚作响,直令整艘渡船摇摇晃晃,船老大低声斥骂,举起竹篙轻敲马腿。
马匹受了惊吓,当即在舱中乱蹿,朱成康攥紧缰绳奋力勒制,才勉强稳住马身。
可待到船抵对岸得时候,马蹄不慎踏入河滩淤泥,拔足之时已然跛了。
骏马一瘸一拐走出数里,步履愈艰难,每向前一步都似要栽倒在地,马头垂得极低,口鼻喷出的气息卷得尘土飞扬。
朱成康解下缰绳,卸去鞍鞯,任由马匹留在路边,骏马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出一声悠长嘶鸣,他脚步未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第三匹马陪着他走到季州。
一路疾驰下来,骏马身形消瘦,根根肋骨嶙峋凸起,宛如一排错落的琴键,薄皮之下,心脏搏动之声清晰可闻,咚咚震响。
铁嚼子磨破马嘴角,鲜血混着涎水顺着缰绳淌下,落在朱成康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黏腻。
行至季州城外,他将马匹拴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上,缰绳细细挽了两个死结,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骏马低下头,将温热的马头抵在他胸前,温顺地蹭了蹭,朱成康伸手轻轻推开,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天际将明未明,东方透出一线鱼肚白时,他终于抵达上京郊外的私庄。
此刻东方微露晨光,白雾自地面缓缓升腾,白茫茫一片,漫过田野沟渠,吞没低矮土墙。
远处林木屋舍皆隐在浓雾之中,只余下朦胧灰影,恰似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山水。
野地露水极重,每一片草叶都缀满晶莹水珠,星罗棋布,恍如满地碎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