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垂眸凝着自己的掌心,指腹正克制不住细细簌簌地着抖。
一股无名无序的闷意,从四肢百骸深处汩汩翻涌,顺着血脉窜上指尖,堵在喉头,漫上眼底,似潮水暗涌,层层叠叠困在胸臆间。
万般心绪缠杂纠葛,无怒无悲,无酸无苦,偏又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分毫未动,不抬手、不拭目、不言语,只静静低头,望着掌间那道新鲜的伤口。
那伤痕不算深邃,却绵长蜿蜒,自虎口斜斜延至食指根处。
皮肉微微外翻,露出底下粉嫩鲜活的新肉,细碎的血珠密密沁出,一颗接一颗,缓缓滚落,染透了周遭肌肤。
恰在此时,周河端着一碗温热茯苓浆从驿房走出。他抬眼一瞥,猝然撞见朱成康掌心淋漓的血色,面色瞬间一变。
心神大乱之下,他手腕猛地一颤,碗中温热的浆水泼洒出些许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皮肉骤紧,下意识蹙起眉眼、咧了咧嘴。
他顾不得擦拭手背灼痛,匆匆将瓷碗重重搁在桌案上,快步趋前,屈膝蹲身,抬手便想去托住朱成康受伤的手掌。
“王爷,您的手——”
周河的嗓音彻底变了调,又急又颤,紧绷得似一张拉到极致、稍触即断的琴弦。
朱成康摇摇头,随后抬手轻掸,将掌心残余的碎瓷片尽数拂落。
白瓷碎片坠地,叮叮泠泠脆响错落,在静悄悄的驿院中格外清晰。
瓷片顺着黄土地面滚动,有的滑入桌底阴影,有的停在墙根青苔之侧,零零散散,看起来又白洁莹润,宛若几瓣凋零的梨花,落得无声又零落。
他神色漠然,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绫帕,不急不缓地缠绕伤口。
动作慢得近乎刻意,一圈、两圈、三圈,层层叠叠,将那道翻肉的创口裹得密不透风,末了在手背紧紧系结。
他的力道极重,绷得细腻白绫纹路分明。
血色顺着绫帕肌理缓缓洇开,先是掌心一处浅淡绯红,而后慢慢铺展、蔓延,由粉转红,似一朵血色寒梅,在素白绫缎上徐徐绽放,妖冶又孤寂。
他看了一眼,把手缩回袖中。
“不睡了,连夜赶路。”
周河唇瓣微张,本想劝一句夜色深沉、伤势要紧,恳请稍作歇息,可抬眼望见朱成康眼底沉沉寒色,那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终究轻轻合上嘴,默然起身备车。
不远处,沈云刚草草用完饭,抬手拍去衣摆尘土,闻声即刻起身。
二人默契十足,一人前去牵马,一人俯身套车,动作利落沉稳,片刻便收拾妥当。
骏马昂嘶鸣,骡马打了个粗重的响鼻,打破了驿院的沉寂,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成康缓缓起身,行至院中老槐树下,在两名闲谈的老军身前驻足立定。
二人骤然僵住动作,齐齐抬眸怔望。
劈柴的老军高举斧头的手臂悬在半空,动弹不得;搓绳的老军衔着烟袋,烟火明明灭灭,袅袅青烟凝在唇边,忘了吞吐。
市井小民最善察势,眼前布衣少年无半分华贵仪仗,却自带一身清肃气场,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朱成康默然抬袖,从袖中摸出一锭二两重的纹银,轻轻放置在桌案水渍碎瓷之间。
“茶碗碎了,这是赔你们的。”
他语声轻浅,平直无起伏,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那双眸子太过清亮深邃,沉沉一望,便叫两个常年混迹乡野驿站的老军双腿软,膝盖隐隐一弯,险些当众跪倒。
他们辨不出来人身份,却深知这等气度风骨,绝非寻常行路客商、落魄文士可比。
朱成康再无多言,转身迈步登车,背影孤挺挺拔,渐渐融入沉沉暮色之中。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干燥黄土,扬起漫天轻薄尘雾,在渐沉的夜色里缓缓漫开。
暮色已然深重,天地交界处仅余一线极细的金辉,似匠人描摹的金线,堪堪嵌在墨色天幕与苍茫大地之间,微弱又执拗,不过片刻,那点微光便彻底消融于夜色,天地万物尽数覆入浓墨。。
车马行迹渐远,辘辘车声由近及远,一点点褪去,最终尽数消散在旷野夜色之中。
方才喧闹一时的荒驿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晚风拂草、虫豸低鸣的细碎声响。
两名老军四目相对,轮番看向桌案上那锭沉甸甸的纹银,又望向马车彻底消失的前路,久久缄默无言。
半晌,劈柴老军拄住斧头,俯身拾起那锭白银,置于掌心反复掂量,又微微张口轻咬,齿间落下一道浅浅牙印,确认是十足真银。